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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个人若是独居得太久了,那性子势必有些古怪。

一个人若是憋闷得太久了,那他一旦开了口,必定是滔滔不绝,也毋论话语是否得体,别人是否当真愿意聆听。

而眼下这种情况,施棋明明白白是受制于人,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好说什么便是什么。还好,他还不算太抵触,毕竟再浊恶的坏境,再不堪的面目,看顺眼之后,也不过就是如此而已。

 

这人坐下来。其实他坐不坐,好像也没有甚么分别,仍是一棵桩子,不过把双手松开,揣在前胸。他已从喜悦中平复,便支使施棋道:“去弄些吃的。”

施棋一愣,道:“哪里找去?”

这人道:“你来的那处啊,水蛇,水耗子,要什么没有?怎的如此木讷,如何成事。我今儿救你上来,费了不少气力,这些粗重杂活,你且替我做了吧。”

施棋应了一声,四下看了看,提了墙角一只木桶,转身便走。这人在他背后点了点头,点评道:“还算机灵。”

 

施棋趴在河口处迟疑了半天,还是决定先把伤口稍事清理一番。此处不比他进来那一段荒涸河床,水流湍急许多,也不拖带淤泥河沙,施棋懒得费力去卷袖管,先将两条手臂浸入水中,又掬起一捧清水把自己浇上一浇。小些的伤处业已结出一层薄薄血痂,几个大口子给水一冲,难免再次开裂,疼得他呲牙咧嘴,倒抽冷气。但这究竟比瘴气毒虫好多了,冰凉的河水冷静地按抚他火辣辣的创口,冲净淤积的秽物,还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放松。

他迷迷糊糊了半晌,才想起来自己是来抓鱼的,赶忙伸手往泥浆里摸。他倾着身子,把这片河床都掏遍了,才挖出两条泥鳅几只螺蛳,心道这样便叫要什么没有吗,还是他的手艺太差劲啦?徒劳摸索间上游忽然又跃下几只小鱼来,他一扑,漏出两条,最后落在手里滑腻腻的仍只有一只。那边厢怪人已叫唤起来,他叹口气,把这唯一一条鱼扔进桶里,怏怏地打道回府。

这人看看施棋拿回来的桶,倒也没说什么,伸手翻拣了一会,就捞了一条泥鳅扔进口中。施棋隔着那只桶,在这人的对面盘腿坐下,拿了个架势,正想闭目打坐时,却听到这人开腔道:“来,你也吃点。”

施棋看看桶中的几个活物,伸手去拣了个顶小的螺蛳,往火堆旁走去。

 “停下。”这人不耐烦道。

施棋的心脏不安地在胸腔里撞击着。这人跳转过身来,盯着他道:“你还想烤熟它?”

他的面目阴沉沉的,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施棋竟然不敢说是,只能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人冷笑了一声,伸手捞起那条鱼,抬手就对施棋的面门拍了过来。他手中的劲道拿捏的极是巧妙,堪堪将鱼儿送到了施棋唇边,施棋还未曾反应过来,齿间就已多了个垂死挣扎的活物,鱼头剧烈地扭动着,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口腔。这人喝道:“咬下去!”

施棋的鼻腔一阵酸涩,他觉得自己就快哭了。但鬼使神差地,他把牙关抬高,然后用力地放下,将上下牙床勉强地合在一起。他的口中发出一声古怪的肉质撕裂的声音,几缕新鲜的血液从他的唇角淌下。

这人呼喝的声音低下去,他不再那么生气了。他沉声道:“别浪费,对,咀嚼它,吞下去。”

施棋的面上淌下两行泪水,他的视野一片模糊,全是满溢着泥腥的血味。他自暴自弃地恶狠狠磨碾着这方才逝去的生命,然后捂着嘴巴吞了下去。他吞下去了,没有吐出来,他大哭着,喉间发出一声夹杂着反胃的呜咽。

这怪人没有再为难他,也没有讥讽他,他冷冷觑着施棋,道:“能吃了?”

施棋一边满脸眼泪地抽涕着,一边大声道:“能!”

怪人居然叹了口气。他挥了挥手,把火堆熄了,道:“哭什么哭,你当耗子这么好抓,火这般容易生的么?”

 “若同你这样挑三拣四,我早就死了几百次了。”

吞进肚子里后似乎当真并无什么大差别;只是口中的腥味始终挥之不去,想赶紧去弄些水来冲洗一番;施棋也开始觉得自己有些傻了,他哭什么呢?更惨烈的时候,他也没掉过泪。这会格外的矜贵,却有什么道理?这怪人是对的,食物,火,生命,在这里都是偷来的福祉。现在仍是夏天,他能捉来的不过是这么几条小鱼小鳅,到了冬天水枯壑干,这怪人过的却是什么日子?

他正想着,就又听到怪人又出了一口长气。他在黑暗里说道:“论到挑肥拣瘦,你也不能同我比!”

 “我……我……”他嘿嘿哈哈地笑了几声,道,“他是一个老鬼,我就是一个小鬼……哈哈哈哈……”

施棋似乎已猜到了什么,他捏了手心,发现冷汗已涔涔地渗出。

 “刚才你在水边磨磨蹭蹭的时候,我想啊想,终于想起来我叫什么了……”

 “傅明睿,我叫傅明睿!”怪人的声音忽而抛出一个刺耳的高度,震得施棋的耳膜嗡嗡作响。

 “害死我的人……叫……”施棋觉得他在黑暗中转过来瞪着自己,禁不住一阵脊背发寒。

 “傅薪荣!还有……还有一个!傅……明昭,傅明昭!我的好弟弟!”

 

地下本来就该比外头阴冷一些,但时值初夏,再凉爽也不至阴寒。施棋却冷得直打颤。傅明睿的话语像条毒蛇,顶着一身雪凉的皮,在他的五脏六腑间挠来钻去,最后在心尖瓣上拿毒牙轻轻巧巧地一扎。他虽然没有兄弟姐妹,却是打小在纯阳宫同许多师兄弟妹们一道长大的。大家有的是背井离乡被父母送来修道,有的是睁眼便不知父母姓名的孤儿,但总归都是年纪小小便不在亲人身旁,彼此依存之情,与亲生兄弟,也差不了许多。施棋是一个光杆儿司令,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那种,因此虽然修道生活清简满足,偶尔也忍不住去想一想,若是这世上有人与自己血脉相连,那该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叶家姐弟叫他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暖意;叶澜江虽对家族感情弃之不顾,却不曾在心中真正斩情绝义。这里却怎么会有这样一户人家,这样的一双兄弟,这样的一对父子?

而如今,这被坑害至此的傅家大哥,却要反将一军,诛杀自己的父亲与亲弟弟,毁了家中的一切么。

施棋止不住地发冷,而傅明睿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口若悬河地说着他的故事。

 “傅明昭比我小两年……我九岁,他七岁。”

 “我打了他,他,他……他把我推下去了。”

 “他……他很害怕,就跑去喊那老鬼……”傅明睿咽了口口水,声音被挤在喉管里,压得晦涩不清,“恩,喊傅薪荣,他爹。”

他不说话,施棋便不敢说话。这诡谲的沉默凝滞了很久,在施棋的惴惴不安中终于为愤怒所终结。

傅明睿吼道:“我的腿!那老怪物!就因为我不能走吗?就因为我不能站起来,不能习武,不能炫耀给外人看!我不能吗?!啊?!”

黑暗里响起了扑,扑,扑,的跳跃的声音,他从哪一边过来的,施棋根本听不分明。他的脸上忽然又挨了一个重重的耳光,傅明睿冲着他暴怒地喊道:“现在你知道了?你什么都知道了吧!”他跳上来,钳着施棋的脖子用着死力往下扼压。施棋拼命点着头,也不管傅明睿看不看得到。他说,我懂,我懂,我懂。

 

傅明睿松开了他,自己退到了一旁。他又陷入了死寂的回忆之中。

施棋已经全明白了。

“要怎么做,你教我。”他说。

 

 

 

大概因为有了一条活鱼的交情,傅明睿很快就一点点把事情交代给了施棋。施棋不敢怠慢,他付出的“牺牲”毕竟也不算太小。尽管傅明睿喜怒无常,说着说着便要暴跳如雷嘴边跑马,更甚时甩他一巴掌,施棋也只是忍气吞声,自把真正有用的部分给记下来。

这当然不是懦弱,傅明睿对他存的并不是真正的恶意,不过是一些儿迁怒而已。他也一点儿不气愤,这粗粗想来有些奇怪,但也并非无迹可循。这人身世之颠倒,境遇之矛盾,换了谁都忍不住要唏嘘一声的;可他心思狠毒面目可憎,说是同情可怜,却也谈不上。想来想去,施棋觉得倒也简单,他不过就是觉得有些难过而已。依了这点儿难过,顺一顺傅明睿的心气又有何妨?他并不会真的失去什么。

傅明睿本人才是真个叫他惊得要掉了下巴。他两三岁染了惊瘫废了双腿,身上一点外家功夫都没修到,不过练些行气吐纳的法子,九岁摔进这暗无天日的地狱之后,赌上一腔怨仇,竟然绝处逢生,修出了一身怪异武功。平日里捉鱼捕鼠,挖洞钻墙,尽数不在话下。施棋这规规矩矩的名门正派的出身,眼下倒是派不出什么大用场。傅明睿使唤了他几回,还是嫌他笨手笨脚,最终还是不得不自己上阵,放施棋在角落里啧啧称奇。

好身手一铺垫,傅明睿给施棋交代傅薪荣的斑斑劣迹时,他也不那么惊讶了。

“首先一件要割头的大罪,是做私盐的买卖。”傅明睿嘿嘿一笑,道,“大侠大侠,这么好做么?整日仗义疏财摆流水宴,大侠也不是一睁眼就腰缠万贯的。当然这一件,发了迹便不碰的,兹事体大。我下来时,这页账已翻过了,但你若去西海一带,找些证据,也不是难事。”

施棋道:“嗯,我记着了。此事年岁久远,恐怕追查不易。”

傅明睿点点头道:“接下来这一件,是我亲耳所听,句句属实。如何让别人信你,端看你的本事。”

到底是一门所生,骨血是一模一样的。施棋在心中抽一口冷气,想傅薪荣算计别人时,若是知道地底下另长了他生的耳朵,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傅明睿道:“哈!你瞧不见我,我却看得见你。你必定在想,我明明能听得清楚,为何却不知道你是如何被陷害的,是么?我告诉你,这隔物听音的本事,也并非次次都管用的。当时我亦是个半吊子,听明白就更难了。因此只听得那人死前贴着地的一段——但也足够了。那老鬼为了做武林盟主,使了不知什么奸计,叫他的两位敌人在他的府中自相残杀——若说是他害的,那便太明显了,无人会信的。这个案子,可够大了吗?”

施棋沉吟了一会,摇了摇头。他虽然不说话,傅明睿却能在黑暗中看到他。他只觉得施棋在折辱自己,眨眼间火冒三丈骂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瞧你便是个没本事的软骨头!”

他骂骂咧咧地蹦来跳去,施棋也不恼。他想了会,道:“依我看,有个绝对能行。”

傅明睿方才急火攻心,听了他这话又喜从中来,忙赶着问缘由。施棋道:“最合适的不正在这里么?……别的事情,始终人证物证不能完备……你若同我一道出去,那才是真正迎头一刀,如何也避不过的。”

这提议太冒险了,施棋也知道。果然危险的沉默之后,傅明睿便上来劈头盖脸地打他。施棋勉力格挡着,道:“你瞧!你瞧!你口中说什么血海大仇,心里头仍是舍不得他们!你哪里都去得,就是什么都不做!我竟信了你,那可是你的爹和弟弟啊!”

傅明睿停下了手。他低嚎了一声,恶狠狠把施棋甩出去三丈远,站在原地喊道:“闭嘴!谁许你说话的?!”

施棋自然从善如流。

 

傅明睿想好了,他阴沉沉地喊施棋跟着他,一蹦一蹦七拐八绕地往另一条地下通路里钻进去。他跳的很快,施棋半弓着身子撑着洞壁带点小跑地跟着。他俩上上下下绕了好些圈,傅明睿突然停下来,对施棋道:“挖吧。”

施棋愣道:“啊?”

傅明睿不耐烦道:“蠢材!要平反的是谁?你不动手,还让我来掘土不成?!”

他一抱双手,道:“出去的路就在这里,随你的便。”

施棋懵懂地应了一声,拿手扒起头顶的土来。这件活计未免太扯淡了些,他的手并没经过傅明睿那样的锻炼,他自己也没有傅明睿那样矮小,挖到何时才是个头!他只得无休止地拿手指刨着土,刨到肚子叫过了两回,也不过挖出了大半条手臂的深度。他拿手触了触顶,转头跟傅明睿道:“前……前辈您看,这还有多久啊?”

他又屈起指节敲了敲,道:“再有一会,大约够不着了。不如将刨下来的泥土垒来垫一垫……”

施棋挖得专心,这会又自言自语得入神,全没注意到傅明睿的神情早就转了风向。他正愁着怎么将这些松散的土垒结实些时,忽听得傅明睿说道:“我举着你,挖吧。”

施棋不疑有他,只道傅明睿也等不得了,当即随口应下。

 

傅明睿明日里靠两只手支撑走路,力气自然不可小觑。施棋试着扒了几把,觉得位置升高了之后确是趁手许多。他心中的欢喜还未过去,居然就从凌空一摔,脑袋还在洞顶重重磕了一下,疼得他哎哟一声。

“前……前辈?”

傅明睿倒拖着他,一步一步地沿着他们的来路往回跳去。他一言不发,施棋惊慌失措,眼看地里有根不知几时断了的树桩,便死命双手抱住。傅明睿眼看拖不动他,回手对着施棋便是恶狠狠的一下,箍着他脚踝的手仍是没有松开。施棋拿手铐间的铁链缠着树桩,往上爬了两步,道:“你干什么!”

傅明睿铁青着面孔跳过去,扯着他的头发道:“你这小鬼,险些中了你的计!你倒说说,我帮你扳倒了老鬼,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了?!我在这地道里呆的好好的,干甚么要和你出去!他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我一样是个死!走!咱俩谁都别跑了,一块死在这阴沟里,死了还能做个伴!”

施棋还不想同傅明睿动手,只是死死抱着那个树桩。傅明睿死活拽不动他,便两只手掌左右开弓胡乱殴打。施棋却不敢松手,这通道往回走是个下坡,他一松手,就是个回不了头的死路啊!他一边尽力护着头部,一边撕开喉咙大喊道:“救命——”

“救命啊——”

傅明睿为他的呼救激得越发愤怒,他甚至试图去斩断施棋的腿。施棋趁着他松手往上挪了几寸,脚踝间的铁链也帮着他,将傅明睿的手臂绞住了一会儿。他扒着泥土,继续大喊着。

 “咚!”的一声,是从甬道的上方传来的。

施棋与傅明睿皆是一惊。施棋的救命喊的更响了;傅明睿震怒之下却将施棋脚铐间的铁链生生扯成了两段。他一愣神,施棋就立刻跳起来半跑半爬地往上走,他扑到那开始挖掘的地方,疯了一般地敲打着那寸土地。

又是咚的一声,比刚才的响了许多。

这是他的生机,却是傅明睿的警铃与丧钟。施棋觉得自己已快站不住了……他快不行了,旧的伤口纷纷裂开,新的伤口次第绽放,血渗进黄土里,他在土中压出两个深深的脚印,再撑一会,再一会……

咚!!!

在他的头顶。

 

一盆黄土混着瓦砾当头罩下,几乎埋住了他和傅明睿。跟着进来的是一碗刺目的天光,和一道恍惚的白影。施棋双腿一软,跪了下去。他的面前鲜血飞溅,大半个土道给染成了铁锈的暗红。那白衣白发的人转过来,伸出一条手臂搀住他。

枯白的发尾上也染了鲜血。他那把挂着青铜娃娃的剑亦不能幸免。

叶澜江低头看了看施棋,两条锁紧的长眉终于舒展了开来。

他道:“干得好。”

压着傅明睿的土灰慢慢滑落下去,他的脖子毫无生气地垂着,两只手耷拉在地上,显是死了。

施棋按了按太阳穴道:“……你的剑法却退步了。”

叶澜江苦笑道:“我也没想到。大约手歪了一歪,竟就这样去了。”

此地不宜闲话,他扛着施棋,又从那个敲出的大洞里纵身跳了出去。

 

 

地道外头竟是傅薪荣家的武场。施棋看了看地上凭空被叶澜江敲出的一个坑,不免咋舌。叶澜江笑道:“不妨事。老乌龟筹备寿宴,这几日可闲不到跑这儿来。”

施棋这才后知后觉哦了一声,问道:“我这是呆了多久……?今儿什么日子了?”

叶澜江道:“六月二十。寿宴就在后天。”

施棋算了算日子,他在井下,也不过仅止呆了两天光景,怎的如今一出来,却觉得过了一辈子那么久?仿佛连骨带皮都翻修了一遍似的。叶澜江见他还是一脸迷糊,想是还没能适应过来,就先带他去看了大夫,又去替他买了身新衣裳。

施棋一脸受宠若惊,然后又觉得不对劲,叶澜江带他住的客栈也是京中最好的,这得多少花销!尽管被包成了一块长木竿,他依然不屈不挠地跳起来追问道:“你……我……我的钱,这样够使么……”

叶澜江笑着把他的钱袋扔了回去,道:“物归原主。”

施棋捏了捏,还是鼓鼓囊囊的。叶澜江实在觉得好笑,道:“你惊个什么。你在傅府地下头钻井打洞,我就在他家中……咳,偷鸡摸狗。知道了不少事,也顺手摸了些财帛。”

梁上君子……施棋抽了抽嘴角,但心中也当即也认为这来路不正的锦衣玉食,他俩受之无愧,也算劫富济贫。

叶澜江牵了张凳子坐下,道:“地底那个人,是否就是傅家的长子?”

施棋略略垂首,微点了点头。

叶澜江道:“……我真不该杀了他。他……”

施棋皱着眉斟酌了好一会,才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但若不是他,我也逃不出来……”

叶澜江等着他,施棋接着道:“……其实一开始,我确实只想叫他出去指证傅薪荣……但后来,好像隐隐约约的,又有些希望他能真的回家去……”

叶澜江伸手按着他的额头,把他推回到枕上。他蒙着施棋的眼道:“多睡会。我来想办法。”

施棋唔了一声。叶澜江的手居然是温的,因为夏天的缘故么?

 

“这就是……办法?!”施棋黑甜一梦醒转,叶澜江已打道回府,在茶几上一字摆开二十来个碟子,每碟上头都盛着一个小油纸包。

叶澜江指点道:“正是。三仙丹,雄黄,铅丹,硝石,寒水石,轻粉,朱砂……还有什么玩意儿……我不懂炼丹的法门,胡乱把每种都买了些。你看看,要玩街头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可够了么?若还缺什么,我再去找。”

施棋道:“够够够,太够了……”

叶澜江满意道:“那好。寿宴当天,我会带着你混进去;你只管把宴会闹的鬼影幢幢风声鹤唳,就可坐着看好戏了。”

施棋把药粉挨个看了一遍,挑了四五样出来,剩下的逐一丢了。这些走江湖卖艺骗人的把式,也亏叶澜江想得出来!寻常人纵然能想到这下九流的主意,也不至像他这般用的光明正大啊。施棋想了想,叶澜江当真不似个大侠。连傅薪荣,某些地方都要胜他一筹……

心里嘀咕了一番,手中还是十分情愿地照本宣科做起了帮凶。到寿宴前夕,施棋这边已是万事俱备。而叶澜江自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原本就是藏剑山庄先几辈的高阶弟子,又不知道施展手段从哪摸了张请柬,到了寿宴当日,装扮停当人模狗样的,竟然就带着施棋堂而皇之地进去了。施棋不禁要感叹傅薪荣当真是百密一疏,大约他终要告别江湖,而儿子将继承衣钵,喜不自胜,也并不如往日警惕了吧。

他扮成个小厮混在人群里,叶澜江便伺机将药粉往几处墙根一一撒好。众人在院中寒暄了许久,主人来唤进厅入宴,叶澜江正好回转来,也跟着人堆入席。施棋越过重重肩膀眺去,啊,是傅薪荣。他穿着一身镂着金线的袍子,走到堂中朝四方拱手。他张口说了许多既长且空的祝词,却依旧是面目模糊。施棋连半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心全吊在厅中的小把戏,和叶澜江执意不告诉他的计策上。

傅明昭出来了。傅薪荣的次子,傅明睿的弟弟。他生了一副七尺有余的高大身板,两条腿稳稳地立在地上,只是目光涣散双颊微凹,却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傅薪荣负着手退后一步,将他让到武林群豪的中心。他搓了搓手心,在面上挤出一个笑容,抱拳一礼,学他父亲的样子道:“今日众豪杰济济一堂,当真令蔽府蓬荜生辉……”

叶澜江看了施棋一眼。是时候了。

傅明昭说:“家父耳顺之年,仍得诸位厚爱,叫人感激不尽……啊!”

厅中忽然一片漆黑,所有的灯盏烛火在一刹那尽数伏诛。发出惊呼的人却不太多。毕竟这堂上坐着的,大多是老江湖会家子,如傅明昭这般失色,反而是大大的失态。傅薪荣对自己的儿子十分不满,在黑暗里清了清嗓子,道:“今朝设宴,未料到还有意外之喜。座下若有随身携带火折的,傅某不吝薄面,可否借某一用?”

群豪自是连连应声,立刻就有晃亮的火星各自闪起。傅薪荣皱着眉,正想叫家丁赶紧将火烛点起时,却发现厅中已自亮堂了许多,却又并非烛火的橙黄暖意之光,而是一种幽幽莹莹,如影随形的悬浮着的火色。

整个宴客厅都为这种不蓝不绿的鬼火包围了。众人先是一骇,又思索这堂中有许多武林高手,便是闹鬼,又怕他怎的!当下互相壮胆举着火折便要看个究竟。堂中闹作一团,止也止不住,这寿宴眼见已成了个烂摊子。傅薪荣只恨家丁畏畏缩缩胆小怕事,怎的还不提几盏灯笼过来,却忽地听得自己的儿子发出了一声惊惧的惨叫。

“啊——”

他的衣服着火了,从脚开始,沿着重缎官靴一路烧上去。傅薪荣手忙脚乱出掌想助他扑灭,却不想风助火势,烧的还越发激烈了些。他顾不得架子大声呵斥道:“快滚两圈!傻站着做什么!”

傅明昭带着哭腔喊道:“爹——!我动不了啊!——动不了!爹!好痛,好痛,是他,是他,是他来了,我知道的——”

傅薪荣脸色一变,也不顾自己安危,合身扑着傅明昭往地上一滚,也顺着势想封住傅明昭的嘴。厅里滚起一团火球,众人纷纷让开几步,不知该拿这对父子如何是好。不知谁喊了一声“茶!茶水!”才有人反应过来,纷纷抓了茶壶,也不顾水温是否滚烫,往那团胡乱滚动的火球上浇了上去——

厅中的烛火不知何时已亮了起来。傅家父子性命无虞,只是两身锦袍给烧的斑驳焦黑,皮肉上也给滚水浇出了烧红的痕迹。傅薪荣的脸忽而显得枯黄憔悴,傅明昭依然直挺挺地横亘在地上。傅薪荣回过神来,伸手去拍傅明昭腿上几处大穴——“起来!起来!”

没有用。这是什么重手法点的穴道,他竟毫无办法。傅明昭的脸白得仿佛一张漂过了的纸,他有气无力地道:“爹,是大哥。他回来了,我跟你说了好几天,你不信……”

傅薪荣强笑道:“昭儿,你说什么胡话。为父只有你一个孩儿……”他口中一边说道,一边手已探至傅明昭肋下。再挪一寸,傅明昭便可在他一击之下昏睡过去,再不能在这里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傅明昭直着眼睛吼道:“爹!……大哥每天晚上都……都来找我,说我害死了他,说我害死了他……他……”他浑身抽搐,猛地一滚,从傅薪荣的身旁挣了开去。他拿双手扼着脖子,眼泪从眼角不住地涌出来:“你怎么能……你怎么能…我不想杀你的!大哥!大哥!!!是爹!我……我想救你……”

傅明昭语焉不详,厅中有好事者已议论开了。傅薪荣一时间只觉天崩地裂,只得站起来强撑着用他最后的力气把人赶走。最后他碰的一声拉上大门,喝退了所有家丁,踉踉跄跄地走到傅明昭身前。他气的连脸上的胡子与皱纹都在颤抖,手颤颤巍巍点着傅明昭,憋了良久。

 “……孽子!”

 

他怒火填膺,空荡荡的厅中却冷不丁起了一声轻笑。傅薪荣猛地转过身去,喝道:“出来!”

梁上飘摇落下一道白影,叶澜江似笑非笑地堵在了傅薪荣面前。

他漫不经心地道:“上不行,下不效。孽的是谁,还未可知。”

傅薪荣将手笼在胸前,冷声道:“你求什么?”

叶澜江也极其干脆:“谈个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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