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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暗天光,月亮升起三轮,日头西沉三回,叶澜江再没来过,丢了施棋一个人。他开始时十分勤勉,按着叶澜江所说劈劈砍砍,撇开鸟鸣虫声,空旷山谷里仅余下他手下叮叮嚓嚓的声响。半日之后腹中大噪,方始忆起自己大约有一日没吃得东西了,于是就地盘腿一坐,摸出两个干粮饼下肚充饥。吃完他也没起身,只就着将垂的暮色,顺势打了了坐。

吐纳调息,平日里也没少做,不过当功课的多,掐好一柱香光景,却不似今日忽而心起,随随便便袖手一歪,不觉间就能坐入化境中去。迷迷糊糊,似真似幻,只觉得如水夜凉尽数渗进血脉里来,密密贴着骨骼流转几回,说不出的熨帖,再张眼时心中却有种难言的欢喜,腹中气海匀亭清和,连手脚都似轻了几分。但抬头望出树荫时,天色竟仍未亮堂,他以为自己度了一夜之久,原来才月过中天。

施棋甩甩四肢,抽身站起来,挣一挣身子,觉得肩上皮肉已绷住了,也不再有昨日那般痛楚,显然见好许多,心里更是喜悦。他白天睡了半日,困意不浓,这会也不愿再做那胡劈瞎砍的无用功。想去寻叶澜江,但又有顾虑许多,仍是打住了念头。年来行走江湖,他常常恨人情纷扰世事无休,如今这月色冷冽,未尝输了华山冰雪,他却反而有些耐不住性子——剑练过了,心法也转过一个周天——坐不住了。

他不禁起疑,这些日子他长的胆识与学得的经验,是否只是一个用来欺瞒自己的幌子?他开始学会辨清眼色揣摩话语,但这是否只是个怠惰的借口呢?不过一年之前,他尚能在冰台之上枯坐一日;现而今一点建树就叫他沾沾自喜,迫不及待寻找试水的契机。但除了半个月前那狼狈不堪的一败,叶澜江并未给他任何机会。他惊鸿一现,就再没出现过!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施棋想,何况他哪算得上巧妇,其实稚拙得很,独个儿都无法走遍这陌生的幽谷。

要么等,要么走。

于是施棋等了三天三夜,叶澜江楞是没出现。

施棋觉得只好走了。连条小溪都不带给的,渴了都只能嚼几片叶子,怎么过啊?

他将陶俑的尸体给清理了一番,死得有尊严些。抬腿想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停步回来。他踯躅一会,还是解了剑柄上栓着的小铜偶,将他停在最高的那一驾车马华盖上。

日光之中还算惹眼。施棋伸出一根手指按按这娃娃的道冠,想道是聚是散,这便交由天定吧。

 

剑庐里空无一人,那守庐的剑客似已知道这时点绝不会有人闯入,因此不知去往何方了。施棋大步踩过青石甬道,踏过嶙峋乱石,挤过那道拥窄石门,他脚下踩着的已不再是硌人乱石与断骨残兵,取而代之的是山间松软的沃土和其上疏薄的嫩草。成百上千的铁器依然铺陈在他的眼前,但夜幕与星空的妖法已然褪去,正午的日光之下它们了无生气,晦薄暗淡地僵持着,沉默着,仿佛那些光华全然从未存在过一般。

那被他栓了活活三天吃空了一圈草皮的马儿看见他,蹬着蹄子嘶出一声哀怨的长鸣。施棋忍不住笑出一声,也忽然被这个世界抓回了掌心。他赶上前把马儿解了,赶它去撒丫子跑几圈活动活动,自己思忖着先在左近找个水塘子将脸抹一把,免得回庄惹人不快。

他这边厢还没从灌木丛里出来,耳中忽已听得一串急匆匆的蹄音。施棋一个激灵,立时就矮了身子往树堆里一钻,继而又一拍脑袋笑自己太多事,这儿是藏剑山庄的地界,离北方远得很,没人会追他至此才是,就算被庄中弟子瞧见,但说游访山水无妨,何必做这鸡鸣狗盗之举呢?

可是蹲也蹲了,就且先蹲着觑几眼吧。

那倒是匹脚力了得的马,蹄音急促矫健,不一会就近到他身遭不远处了。树荫里望出去,正见到一名黄衫女子跳下来马来,解了个包袱提在手中,也不栓马,径自往墓道中走去。身量打扮,看着八九分依稀便是叶涟霜。

施棋想这一面若是给碰上多有不便,矮着身子想躲开去寻了马就走。却不想叶涟霜来回甚快,只这一转眼工夫又走了回来,害他只得又陡然窝下去装个小土包。好在叶涟霜做事向来爽快,这会也不多留恋,飞身策马,没一会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施棋这才能直起身子来,将自己收拾干净清爽往庄中回去。叶清行叫他万万不可告诉涟霜师姐,大约就是这个缘故吧。

 

去的时候仿佛要做一种仪式,所以走得极慢。回程完全不同了,施棋想自己这方外之人做的大概是不称职的,现在他心心念念的,就是赶紧回自己那一间客房里,打了水洗澡而已。马儿和他一样,禁足了三天十分憋闷,不必他催促,自己已迫不及待地迈开蹄子大步奔跑起来。日落时分,一人一马已赶完了来时闲逛了一整天的十几里山路,顶着一头薄汗松弛了步子立在藏剑山庄的侧门边。

施棋先将马牵到庄外马厩里,同小厮招呼了几句,才钻进庄子里去。守门家丁同他点了点头,再进去却有些热闹,家丁婢女人人手中不得闲,往来穿梭在偌大一个庭院间,却没一个搭理他的。施棋怕唐突了别人家里的正经事,专门挑拣冷清的小巷子走,七拐八绕地才迂回到了自己的居所。打水沐浴不必多说,晚饭也省却了——若别人家中有宴会,他怎好意思去蹭一口饭吃?收拾停当之后又看了会书,想差不多便早些吹灯拔蜡时,有人在门上拍了几声。施棋想这个时辰,若不是叶清行,也只能是家丁了——于是去开门。

是叶清行,看到施棋还张圆了嘴巴,惊道:“哇你小子,不声不响就回来了,上哪逍遥了三天?差些儿赶不上过节……”

施棋目光往下一扫,看到叶清行手中捏着个纸包,面上已渗出一点油斑来。他当仁不让接过来拆开,里头果然躺着两个绿绵绵的团子。叶清行一迭连声道:“哎哎哎施道长你怎么这样啊,你作为一个出家人,怎能如此耽溺于口腹之欲?”

施棋一只手抓一个,将右手那个团子送到嘴边,当着叶清行的面咬了一口道:“叶居士慈心好客,贫道焉有不从之理。大恩大德,明早抱剑以还……”

叶清行笑着给了他一拳道:“吃你的吧,饱了才有力气打过。”

门又关上了。施棋塞着青团,想原来不觉之间,已近寒食,难怪庄中上下如此忙碌,定是要备三牲果礼焚香祭祖了。掐指一算,他客居藏剑,也已将近半年。时日已拖得够久,只恐夜长梦多,又要横生枝节,趁着这一年一度的日子,他怎么也得找些借口,做出点文章才行。

施棋心里有事,又饿得久了,囫囵一阵就把两个香甜的团子吞得个干干净净,只大致能讲出来是个细沙甜味,什么糯米粉糍,艾叶草香,于他全成了对牛弹琴,当真惋惜了叶家后厨里头繁缛琱琢的十几道工艺。

 

 

主意打定,施棋便多留了个心眼,与家丁说想尝个新鲜的,求些时令糕饼果子。他平日用度微薄,连吃的东西都能比别人少一半,又从来没什么逾越要求,对庄中下人态度亦是无二,当半个门客养着全不费事,与许多江湖莽汉大有不同,因此隐隐间讨得不少欢心。此时求些消闲零嘴,又有什么难的?那专一排布门客膳食的家丁当天就去同厨房要了满满一包,第二天笑嘻嘻地递给施棋。施棋早备了一挂铜钱,这会却又怕折了人面子,不知道该不该给才好。他面上几分犹豫,已被那老家丁看了个透彻,只笑道莫给莫给,不过几口吃食,少年人尽管放开了吃,才好身强体健行侠仗义呀。施棋只能道谢——心下暗忖,若有哪一日有哪位藏剑弟子用得着他——若真有他也被能用得上的时候,那必定是个在所不辞。

  理好行囊,照旧又挑冷僻巷子从后门出去,牵了马,倒不直接往剑冢去,反而往城中市集逛上一圈。打眼看过去热闹得紧,红绿风筝张牙舞爪,高低柳条儿风里曼舞,鲜花酒,时蔬卷,当然也少不了卖元宝售彩纸的,漫街泛着种枯木燃出的新香。施棋不敢多留恋,逼自己赶紧挑挑拣拣,要了一小坛杏花酒,挂在马边,走几步又顺手选了支蜡着白梨的修长柳枝,学着别人插在马鞍后边,飘飘扬扬,也开始有了个过节样子。这下才算打点停当,劣青马蹄子一撒,一路不停,径直往弃剑谷奔去了。

  走了大半路途,压了半日的灰云终于支不住,飘下了牛毛一般绵密的细雨。打道回府也来不及了,施棋咬咬牙,鞭了鞭马,愿他能早些儿钻到石洞里去吧。马儿缩着蹄子往林间树木茂密的地方跳着走,施棋便不得不躲那一颗一颗从枝叶梢头落下的巨大的水珠。又狼狈了小半日,终于得到墓道之前。施棋落马解了食盒与那一小坛杏花酒,想自己一多事拿油纸包了好几层,不料就成了未雨绸缪,幸好幸好。

  一回生二回熟,这回他对两侧的无数刀兵看都不再看上一眼,直接就往那道窄门里钻。守冢剑客依旧不在,雨水从天穹里飘摇着落进剑庐,顺着中央平滑的一圈青石板淌进边缘崎岖怪岩的缝隙中,积起一个个形状尖锐的小水洼。贴着边走也避不过这轻盈无主的雨丝,仍是沾了一身潮气,连石间的青苔也蠢蠢欲动地伸了懒腰,时不时便要给人使个绊子。施棋绕过那柄沐在雨中的古剑,吸了口气,离开了这横亘在冢口的剑庐,没遮没拦地一头扎进了雨中。

  这里他暂且还认得,两山之间一条谷道,通往那片越俑遗迹,不远处周遭植被便爬着山势渐层丰厚,看不分明各各通往何方。他转了一转,实在是不辨道路,提起声音试着喊了两声叶师兄,当然也没人理他。只好随意选个看着稍微平坦些的方向,胡乱走了过去。

  沁凉的雨丝拂在他的面上。穿过两道林子,没遇到一头狼,只是冰凉的雨水敲得面上有些发痛。一道朔风呼啦啦地平地卷起来,施棋抬手擦了擦脸,在凉水中拂下几粒冰渣子。他皱了皱眉。

  变冷了,踩着的春草延伸向远方,褪去新鲜的青绿,剥出干涩的枯黄。再走几步,足下咯吱咯吱地响起来,原来是枯草里生出了几层薄冰。雨一点点地变成了雪,雪片还未曾成形,带着浓重的湿气,没法着落起来,只能一块块地融在他的肩头胸口,渗进薄薄的织物,阴冷不堪。叶澜江会住在这条山路的尽头,或是不会?施棋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走错了路。他在风雪里又喊了几句叶澜江,渺渺的尾音立刻为飞舞的雪花卷走了。他有些害怕,因此停驻了脚步。回去吧,换一条路,大约还能来得及——趁着雨还没有下成幕天席地的水帘,趁着雪还未曾将他冰冻三尺,回头,换一条路,重新来过。

  施棋回头,望了一眼。

  雪下得越发大了,压弯了一株桦木的腰。施棋眼睁睁地看着那灰白的树干半寸半寸痛苦地弓下身子,然后轰隆一声重重摔在刚铺上一层粉雪的枯草垛里。他无声地苦笑了一下,转回去不再往来路看,抱了抱胳膊继续踩着雪前行。

  也不是不能退却,也不是无法回头。雪下得越凶了,他是知道的。

  但总有一些隐喻与注解,明着暗着给他指出道路的方向。他也知道。

  

  风雪卷挟着他微渺的声音,嘶吼着冲出山谷,迎头撞上微暖的沉云,融作倾盆的雨幕倾泻而下,唤起一笼蒸着黄土大地的白霭山岚。灰绿色的山峦自土壤的深处而起,自下而上染上一笔又一笔黛青,附着土坯生出的枝干草叶将脉络舒张开去,贪婪地将身体吸饱了雨水——仿佛鼓涨了一点,撑起透出水色的绿玉一般的肌肤。山谷从平静里苏醒了,充斥着喧嚣的窃窃私语与口耳相传,沥沥的雨声压不住深埋了一整个冬季的肺腑之语。大梦初醒,有许多要分享谈笑的,因此有些吵闹,在这初春的雨里。

  还有一些别的,它们嘻嘻笑着,交头接耳地私语道,那个小孩子,那个不知天高地厚胆大妄为的闯入者。它们嬉笑着学起他来,学他一意孤行,选一条绝路走到尽头,然后咯咯咯咯地笑着牵着手舞蹈,一圈又一圈,荡漾摇曳,雨珠随之飞溅跳跃,在这初春的雨里。

  叶澜江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住所是绝壁上的一个浅浅石龛,起身迈出五步,就到雨中。

  山林倏忽间噤了声,哪曾有过那些嘲讽喧哗,明明只留下了树叶为雨水冲刷出的莎莎声响,其中还夹着一两句短促清亮的鸟鸣,断续悠扬,战战兢兢。

  

  施棋卧在雪里。冰渣雪块埋住他的领口,已往衣襟里钻了进去。他的体温冰冷,面色却已烧红,喷出的气将积雪融了那么一小垛。叶澜江把他扛在肩上,便觉被压着的肩背湿了一大片,他想这会把施棋拎起来倒一倒,兴许都能甩出半盆雪水来。他被叶澜江放在石龛里头,推了个火盆在身边。叶澜江无事不点火,洞里向来不备柴禾,如今天雨柴湿,他现拣的柴禾免不了烧出一股呛鼻烟味,但聊胜于无,也顾不了这么多。

  施棋先是安静的很,随着衣物上的水汽一点点地被蒸出,看着反而难受起来。翻个身,片刻又翻回去,人红得像煮过的虾蟹——不知是给冻的还是烧的——呼吸也愈发得粗重了。

下雨的日子,天黑得向来早,叶澜江想。

雨无休无止地下着,下着,在洞口拉了一道水帘,还不算太晚,但那一点微弱的天光已被遮断得没剩下几分。叶澜江百无聊赖地坐了会,看了看雨,把火盆挪到洞口,自己坐到了施棋身边。

  洞里原本只得他一个人住,平素又找不到事做,地方狭小得很。多了一个大活人,即使只是挺着尸横躺在地上,却也将这地方挤得越发动弹不能,转个身都要多加小心。好在叶澜江一来不怕摔下峭壁,二来他一旦坐定,换个姿势都懒,空间宽不宽裕,对他来说倒似无甚不同。他伸了三根手指去探了探施棋的额头,触手火烫,显是烧得更凶了。

他叹了口气。

 

 

他在哪儿?在做什么?

他张开眼,周遭就随着他慢慢亮堂起来。两个火盆熊熊烧着,照亮这间牢房,也把他连皮带肉烤得火辣辣的。

他的眼皮沉重得仿佛铅块,没法子全部抬起来,看不了太分明。他瞧见影影绰绰约有两三个人在火光中晃动,服色身形都十分陌生,全是他不认得的人。上一刻钟他在哪儿?不是这里。他努力地睁开眼睛,勉强运转混沌的脑子,叫它积极一些,别为了逃避痛苦而怠工。刚才……就是刚才,他在哪儿?绝不是这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地洞。他在一个明亮的,宽敞的,井井有条的……

他一低头,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实沉的紫檀木桌边。对面雪白墙上嵌着一扇长窗,旁边立着只与桌子同料的菱格架子,从天到地间错落有致地点缀着许多玩意。他还来不及细瞧架上的玩物,便意识到他的对面还有个人。这人将手按在桌上,冲着他含混不清地说了些什么。这些话似乎重要得很,他想听得清楚些,便将身子前倾凑过去了点。日光正荡进窗子里来,照得一架子珠玉古玩白晃晃金灿灿的,刺进他的眼中,令人作呕。他倒了下去……这是哪儿?

前心直通后背,痛一处便陡然牵连到全身。辣椒水渗进迸裂的皮肤里,不动声色暗着把他扎出一个个看不见的孔。不。没有。他听见自己这么说。尽管去找。若找得到,回来杀了我。他说。他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似乎还亮出了几分胜者的笑意。但他知道自己是强撑着的,他害怕得很,他是怎样知道这远远不是尽头的?没有缘由,可他感到不安与恐惧正在渗过这层厚厚的,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的土墙。他知道顷刻之间,暴风雨就将把这牢房全数摧毁,砖石泥瓦将一起劈头盖脸地坍塌,不用多久他就会被压入泥泞的浊流之中。他想逃出去,在暴雨之前。他必须逃出去,他想。

镣铐听见了他心里的渴望,或是它们压根没被锁上?它们应声而开,他摔落了下去,穿过捉不住碰不到的晃动身影,跑过漫长又狭窄的土道,跑过湿润而发霉的森林,跑进两株参天的檀木之间,一头撞出划着他面颊手脚的枝叶。他停下来,低头一瞧,自己仍是好端端地坐在那实沉的桌子旁,对面正立着只完好无损的紫檀架子,从来不曾因他的横冲直撞而损坏分毫。卧在架上的那些白晃晃金灿灿的珠玉古玩沉默地一齐扭过头盯着他,一面铜镜最耐不住性子,干脆闪了一闪,映出了他青青白白憔悴枯槁的脸。它们监视了他一会,一个个按着次序悄无声音地陆续消失,不约而同地,缄默地退出这间屋子。它们一步一步地后退的时候视线也不曾动摇,直到那张着白森森的大口、那雪洞一般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冰凉的朔风从那曾漏过斑斓日光的窗外潜来,一忽儿就将房间织满了冰丝。他想跳出窗子去,却被冰丝缠住了手脚,从发髻冷到靴底,从指端冷到心尖。他张不开口呼救,或许呼救也是没用的——烈风咆哮有若虎啸狼嚎,他的声音不过一羽蜉蝣,纵然呼喊,亦是白费气力。

冰冷的液体割进他的喉口,他流不出一滴血,所有的血在找到出口那一瞬间已被冻上。他也说不出话——即使他愿意。话语淌在他的血里,血冻在他的声音外。我……

我死了,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找得到。他无声地,微弱地动了动唇皮。找不到。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绝不会。冰丝给了他一线喘息的缝隙,他悄悄地吞了一口长气,但他不说话。他只是重复着,找不到,找不到。——冰丝将他嫌恶地甩在了一边。

他猛地跳起来翻出了窗棂,连滚带爬地摔了几步,沉陷进了柔软的泥土里。

刚下过雨,土里渗着初春微温的暖意。他再也不想离开了,他展开双臂,将整个身体交给了这片永恒的土地。

暖洋洋的土壤亦拥抱了他。

他终于能够睡过去。

 

张开眼的时候施棋险些以为自己睡了三天。他眨了眨眼,又确定了一次自己着实不在那白森森的屋子里,才松了口气。没有白森森的屋子,只有个披了一肩白发的人,横坐在石龛阶口边看雨。他转过头来,看看施棋,点了点头,咬了口手中的糯米粑子,道:“你也吃点。”

施棋揉揉肩骨跳起来,忽觉通身清爽,竟比进冢前似乎还更精神几分,心下诧异,暗自催动内劲一转,惊觉丹田气海充沛醇和,真气绵长饱满,更比往日长进了许多。他略一思索,能记得的最近的一幕,俨然便是自己摔在雪中。抬眼又见石龛外空濛山雨绵绵不休,似是这场雨至今仍未停过,心中已通透了。叶澜江救了他。

他听叶澜江的话在洞中扫视一圈,果然见到那只被自己死死抱在怀里的食盒,如今安安稳稳地正躺在某个角落里。起开盖子一看反而让人啼笑皆非,腌刀鱼糯米耙乌枝饭全没了,单留下两个绿绵绵的团子,躺在油纸上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施棋腹中按捺不住偷乐,默默低头藏了笑意把团子捞在手中,就地盘腿一坐,道:“不知叶大师兄与青团不投契。本来不该带来惹人不快才是。”

叶澜江正把手中食物塞完了,又过了会才回他道:“你不用这么说话。我记不太清楚,十年?还是十一年?”

他指了指墙角那个食盒道:“青团这古怪味道,我竟都几乎不记得了。”

施棋忍不住多嘴道:“这十一年来,你……你当真从未吃着过?”

他本来冲口而出,想说没人来找过你吗,话到嘴边又深觉不妥,硬生生给咽了回去,改了个明知故问。

叶澜江道:“剑庐已难过得很了。谷中又作春夏秋冬四条分路,蜿蜒宛转,不知去往何方,异兽妖鬼不知数。藏剑立庄之前,葬身于此的厉鬼冤魂何止千余?……剑都成了精。”

他忽然打住了话头不再继续,施棋也不敢作声,趁机抓着青团咬了好几口。他早已饥肠辘辘,之前饿得过劲了反不觉得,食物一落胃立刻耐不住,恨不得三两口喂饱了自己。

他吃得急,叶澜江却悠哉得很。他的手里变戏法一般地出现了一坛酒,施施然地拍开坛口,拎起来就往喉咙里倒。施棋心满意足地吞了两个团子,抬眼定睛一看,叶澜江手中的,难道不正是他在市集上买的那一坛么!怎么,连这坛子小酒都被叶澜江找回来了?虽然原本就是要带给叶澜江的,但他如此坦率连个招呼都不带打,也实在叫施棋有些目瞪口呆。

 “酒不错。”他说,“下回再来,还你个更好的。”

施棋道:“下回……下回还得砍俑么?”

叶澜江笑了一声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但你要做什么我其实管不着——记得带些吃的,便不必砍了。”

事实如此。若心中没架打好的算盘,谁愿意三番五次提着脑袋往坟墓里送?但叶澜江一言挑得明白,施棋那点心思上糊着的薄薄窗纸被捅了个对穿,脸实在是有些挂不住,垂了头闷闷地应了一声。他心里是有事儿,可这会气氛尴尬,却又不敢说了。他咬咬牙想着,这些日子没个动静,大约平安了。如今事情已探得明白,他也再没什么可顾虑的,待下回找个好时机同叶澜江打开天窗说白了,就可了却这桩心事得一身清闲。

主意一定,窘迫尴尬便全数被他硬吞了回去。叶澜江方才已说了太多话,这会就连嘴皮子也懒得动弹一下了。两人沉默地望着山间的雨,望着天光一点点从云后漏出,水色从天际褪去。

 “雨停了。”施棋说。

叶澜江站起来,道:“自己走?”

施棋点点头。叶澜江没说什么,让到洞里伸手取了个什么,往施棋那扔去。施棋合掌握住,掌心里是那他所熟悉的沉甸甸的分量。摊开一看,果然便是那个歪瓜裂枣的他自己。

叶澜江看了看他道:“做个剑穗很好,自留着罢。”

 

施棋深深吸了口久违了的清甜空气,站到了绝壁之边。江南的山脉纵然也有些许高峻的,但始终要为满铺的绿衣掩去七分锐气。施棋是踩着雪下得华山去的,自然不需多余的襄助。

而雨已经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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