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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真走了?”

 “嗯。”

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倒好像之前的繁华盛景都是幻影一般,时点一到,做了一枕黄粱大梦,仅留下一间四面透风的大宅邸。傅薪荣只收拾了金银细软,桌椅家什都仍好端端地摆在原地,连后厨里头都还堆着昨夜的锅碗瓢盆。

叶澜江甩了甩手上的地契道:“门楣蒙羞,千夫所指……与这些比起来,抱病称恙,从此默默于江湖,岂非好得太多。”他顿了顿道,“你这是什么惋惜的神情?……这老乌龟也非池中之物,指不定过几年便换个名字又卷土重来。”

施棋摇摇头道:“去武场看看。”

叶澜江道了声好。

 

施棋将傅明睿的尸首从地道里扛了出来,又去傅薪荣的书房里抱了一叠武功笈册,同他的尸身堆在一起,点了一把明火。

这生在黑暗里长在黑暗里的人,到死后终于能化在火光中。他们终归没将傅家逼上绝路。傅明昭始终对当年争执失手一事耿耿于怀,否则也没有叶澜江这计策的得逞了。瓦解人心的也正是人心,又如何叫人真的忍心捅下手。

火燃尽,就成了一蓬飞灰。所有的偏执啊,矛盾啊,爱或是恨,就在这方寸之间,随风而去。

 

施棋又歇息了几天,觉得精神恢复得差不多,就想着去郊外茶铺瞧上一瞧。几月之间连遭突变,他的整个心境状况,都与之前大大的不同的了。傅薪荣撤了对他的控诉,往纯阳宫的诬告也以他的一纸言罪书而告终。这原本是件大大可喜的事情,施棋却觉得心中也不过尔尔,虽有淡淡欢喜,却不足以欢欣雀跃。相形之下,这件事端能这般和平两散,反而更叫他心中宽慰。寻找当初杀了茶铺老板的凶手一事,也更接近一个标志完成的句点,再也不似之前重要了。

倒是干躺了几天,身上居然长了几两肉。到活蹦乱跳上路时,又觉得自己拔高了些。叶澜江对此的点评也很简单:多吃多睡,没甚么不好;本来就站的很挺了。

没有催命符贴在身后,两个曾经都潦倒过的人也都富足了,就一路闲逛过去。找到铺子没甚么费力气,施棋和这里熟悉得很,茶铺又在驿馆不远处一个三岔道口旁边,十分显眼。没想到的却是茶铺门口来来往往,车马逡巡,显然仍是人气不菲。施棋有些讶异,他原以为这铺子出了许大一件命案,大抵不会再有人盘下了;却没想到不仅有人接手了这凶地,还将生意操持得红红火火。他与叶澜江稍微一商量,就决定先进去坐上一会,且先看看这茶铺的新掌柜是何模样,再作打算。

两人走进铺子,当时就有小二上来迎接,请他俩到桌旁就座,转身又拿了手巾同菜牌过来,笑容可掬,十足一副要做好生意的样子的殷勤模样。叶澜江要了几个冷碟,又要了壶龙井。店内看起来亦是一派太平,往来皆是过站的商旅与行路人,连身负刀剑的江湖客都不算多,实在只是间经营得妥帖得体的茶铺子,再找不出不妥之处。

面上看起来没有问题,施棋就直截了当喊了小二问道,掌柜的是否在铺中,能否请出一见?小二一口应下,还满拍着胸脯说掌柜的极好说话,待他进去通报一声便成了。这小二探头钻进后场,却迟迟不见回来,活活叫他俩等了半个时辰。一壶茶添了两次水,小二终于又小跑着回来了,却仍只是他一个人。

他跑到叶澜江与施棋的桌前,低头道:“两位爷久等了。我家掌柜,咳,不知怎的,今儿有些古怪……执意不愿出来。”他边说又边掏出一封信来,看着叶澜江道:“她叫我把这封信交给那位年纪大些的客官……”

叶澜江神色一凛,伸手将信接过,看也不看,揣进怀里。那小二有些八卦性子,忍不住追问道:“这位客官,您是否识得我家掌柜呀?不如我再进去劝劝她……”

叶澜江道:“不必了。走吧。”

施棋不明就里,想一会再问不迟,也跟着出了铺子。

 

走了十几丈地,叶澜江终于将那封信拿出来,拽在手中抖了开来。他看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地将笺纸扫了一遍。他面色沉着,似乎信中内容尽数已被他料到——丢弃之时却迟疑了许久。

施棋骑着马跟在后面看着叶澜江无比谨慎地将信纸同信封一起粉身碎骨,忽然调转了马头往茶铺奔了回去。叶澜江却没有发现。他扔掉了信,信却仍在他的心里。他回过神时施棋早已跑的没影了,地上草垛中隐隐约约还能辨出一行马蹄印。叶澜江皱皱眉,迟疑了一会,还是决定先自己回傅家大宅去。

施棋到日暮西沉的时候才回来。他在书房中找到了叶澜江。叶澜江随随便便地坐在茶几前的云锦垫子上,闭着双目,看似是睡过去了。施棋看他周身若隐若现有白气蒸腾,心知叶澜江是在打坐,不敢惊动,就在一旁等着。

这实在有些无聊,施棋就开始收拾包裹。他去厅里拿了些自己买回来的果子卷进包裹里,又点了点身上的碎银,最后又去拿了把油纸伞放在身边以防外头下雨。他悉悉索索在房间里折腾了大半天,叶澜江已睁开了眼,他看了看施棋,道:“你做什么?”

他以为施棋回了茶铺见了那位掌柜,定要说些什么,却不想施棋提了提手上那个布包道:“出来太久,净忘了已过中元节。我下午四处逛了一逛,原来今天是东西两市最后一天摆灯花……”

叶澜江道:“……我没兴趣,你自己去吧。”

施棋碰了个毫无转圜余地的钉子,依旧不气不馁再接再厉:“我听说最后一日河上还会放烟火,漂亮得紧……”

叶澜江心中有些好笑,这是当哄小孩儿呢?口中仍是不松道:“我已说过,没兴趣。”

施棋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突然往前走了两步用力将叶澜江拉了起来。他拖着叶澜江的手腕,神色认真道:“……就当陪我去。”

他虔诚,幼稚,真挚又坦白地吐露出了自己的念头,说完却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没敢等叶澜江回答,就拽着他快步向门外走去。叶澜江心中倒是当真对这些热闹拥挤的场合能避则避,毕竟再壮美的盛景,终也是要谢败的;再可人的盛宴,也躲不过人散曲终,多少都可有可无。可施棋几次三番一恳求,他就心里一软,还是不忍心拒绝,只好跟上去,午后的信件亦被抛到了脑后。他瞧施棋虽故作端然大步走在前头,却连回头看一眼也是不敢,忍不住还是起了笑意,心想就由他去吧,几岁的孩子,能闹出什么名堂来呢。

施棋熟门熟路地带着他抄过林中小道,跟着城口的人潮挤进城中。

叶澜江突然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施棋直觉有异,半惊半疑地慢慢转身过去。叶澜江的双目远眺着他身后绵延几十里长街的长明灯火,铺天盖地的光华正笼了他们一身。他的白发染上一层琥珀琉璃,连泠然的神色亦变得游移而怔忡。施棋不知他怎么了,却又隐隐觉得这柔软的沉默不该被打扰,于是他往回走了两步,站到叶澜江身前,伸出手去晃了晃。

叶澜江的目光收了回来。朱红妍黄的火光跳动在施棋的眉梢眼角,夺目得绝不输于他身后的花烛与星光。他的眼神如此年轻,无所畏惧地映着长明街的辉煌灯火,也映着五光十色的瑰丽红尘。生涩的,勇敢的,莽撞的,和燃烧着的……

如坠梦中,如梦初醒。

叶澜江颤了颤眼帘,回过神来。但他似乎又并非如往日里那般清明。他的唇角弯起来,看着施棋轻描淡写地笑了一笑。

施棋连想都没来得及想,他的脑子白了一瞬,就贴到了叶澜江的唇上,而后马上警醒过来,倒退了三步,大张着眼睛连连摇手,险些撞翻一串游人。

叶澜江却没作出任何反应。他仍是那副染着三分怔忡的惘然神色,道:“你不是要看灯么,走吧。”

施棋连连应声,只是心中窘迫,再不敢挤得太近了。

幸而灯火绵延,人潮涌动,都只雀跃地望向前方,不曾有人注意到这一段停止的时光。

 

 

月寒江清夜沉沉,美人一笑千黄金,垂罗舞縠扬哀音。

郢中白雪且莫吟,子夜吴歌动君心。

星星点点的灯火从夜空中陨落,在河上绽放暖橙色的花朵。亡者的节日,亦是生人的庆典,既存敬畏伤怀之情,也不拂了看热闹的玩心。道观庙宇争先恐后扎起两三层楼高的祭坛同牌坊,神仙魍魉敲锣打鼓吆喝香火。小孩儿缠着爹娘要买奇巧的面人同粗劣的面具,及笄的少女提着圆滚滚的白兔灯笼,拿团扇掩着口笑游伴套不回一只滑稽的木偶人。河上走着富丽的官船,桥上便挤着喜笑颜开的布衣百姓。河灯甫一走远,曼妙的丝竹便悄悄潜出来,歌楼妓馆上亮起缱绻暧昧的薄红,酒香卷挟着若有若无的唱腔悄然弥漫。

夜的辰光已到了,而酒不过才正至酣时。魂灵的祭礼已过去,接下来是仅属于人的欢愉。

 “还如流水曲,日晚棹歌清。”

叶澜江拿指扣着船舷,轻轻唱了一句。他不再那么像遗世独立的剑客,反而自在地融进了这盛世夜阑之中。或者这才是他的本来模样,因此再会之时,才分外恍惚。

忽梦少年事,梦也未定需闭着眼睛。一条画舫逐水而下,漂过水湄侧畔千盏光华。直至桨声退了灯影昏沉,梦里的人才悠悠醒转。叶澜江看了看施棋,他依旧是清明的喜悦,何来如此多的无用思扰?他不该回到这里,流逝的时节不应被惊扰,再回头也不过是徒添迷惘;而这一切生机蓬勃的景象,都该属于施棋。

他定会有个美好的将来,叶澜江想。他应该有。至于他自己,怎样也不会差太多。当年的公案,便就这样尘封起来,又有甚么关系?他们都已沉默了这许多年,万事都好好的;若再提起,谁能知道又会惊起什么样的麻烦?他是一时冲动,落入了这不该陷入的梦里,如今既醒觉了,便不该继续。来这一趟,就当帮着施棋解决个大麻烦,也并不算白跑。

 “此事既了,我便回江南去罢了。”

梦醒了,该当作个告别。归途之中,叶澜江踩着月光投下的树影,平静道。

他午间对茶铺掌柜的信件十分上心,现在却绝口不提,前后反应如此不同,未免有些异样。施棋先是略吃了一惊,还是装着不知道,只说事情并未真正了结,是否有什么特殊的缘由。

叶澜江沉吟了许久,才道:“……世间诸事,类若飘萍,不过白驹过隙而已。荣华富贵,终有烟散之时,美眷柔情,亦逃不过挫骨扬灰之日。”他放慢了些脚步,霜雪似的月光流离一肩,凝成森寒的薄冰,“如眼下这城池中荣光无上的玉瓦金殿,亦或是纯阳宫那般的世外玄境……”叶澜江笑一声道,“终有一日,同归天地之间。纵如日月星辰这些状若永不消泯的事物……也不过是一时的永恒。早一分晚一分的告别,却当真不必计较。”

既是如此,你见到剑舞图谱之时,又为何动容,为何手底留情放傅家父子一条生路,又为何……

施棋冲口而出道:“你唬不住我。你瞧这青铜娃娃……”

他手忙脚乱地将那个青铜娃娃从剑穗上解下,拎到叶澜江面前:“涟霜师姐说,你第二次入冢之前,专门给她打了一只小娃娃!你连这件事都记得,说的什么不计较……”

叶澜江面不改色,道:“记不记得,却也与事无碍。”

施棋眼睛一亮,抢白道:“你既这样说,告别与否,却也没什么差别呀?”

“假若这一切对你来说当真不曾有过差别,那我做些什么,寻或不寻,都不会真正妨碍到你。”

“那么多流连几日市井街巷,多食些人间烟火,又或者加个我……不过彷如沧海添一粟,天地落一羽,又有什么可计较的?”

这就叫蹬鼻子上脸不饶人。

“……我说不过你。”叶澜江摇摇头道,“随便吧。”

 

当真是死乞白赖地把叶澜江拖住了。事后一想,施棋险些被自己吓着,这哪还是对武林前辈说话的态度!但细想一想,灯会之时,他满脑子稀里糊涂的,似乎早已做了更不合时宜的事,只是叶澜江当时没作任何反应,事后也绝口不提,游玩之时态度亦无二致,倒叫整件事越发的不真实。之后他又担心叶澜江真个掉头走掉,起了一番神神叨叨的争执,完全将这事抛在脑后,直到回了傅家大宅才将它拾掇起来想了一想。

这一想不要紧,横竖别的都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他一回头,看到的叶澜江的那张面孔。他仿佛多年不曾归乡的旅人,又像是于荒野边陲征战数十载的老将——而下一刻他就要踏上阔别太久的那片土地了。怀念,期许,还有些踟蹰……大约是一种关乎时间与岁月的柔软与哀伤。而他似是为这疲倦的忧愁所吸引……那,那也不必那样做啊!而且叶澜江竟不制止他,也是给晃花了眼吗……

施棋越想越不妥越想脸越红,辗转反侧迷糊了一夜,天一亮就跳起来出门了。虽然是面上尴尬挂不住想躲一躲叶澜江,也确实是有正经的事情要去办。

他又去茶水铺找那掌柜的。

 

如今他已将图谱上的故事补全了。起初是一对年轻的恋人,和一支当时还未曾被记录下来的舞谱。然后是不为人知的误会,阴错阳差这样司空见惯的戏码。伤心欲绝的女子嫁给他人后,那侠客才得以孑然一身地逃回中原……他们没再相见,直到那女子的女儿八岁那一年,因了她的莽撞与无知,才给他们制造出了本不该发生的相会。之后种种变故,家破人亡,不提也便罢了。当年的桃花枝再寻不得,当年的女孩儿都长成了豆蔻年华的模样,可是那已过去了的故事啊,却仍没人敢去面对它真正的终点。

盘下这茶铺的掌柜,叫做韦萧萧,如今她还比施棋小三岁呢——从她的身上全然瞧不出她的母亲是一位多么倾国倾城的名伶,她反而更像个初涉江湖的女飞贼些。她看着施棋道:“你说那只剑舞图卷,定是我娘绣的。我去七秀坊打听过,知道我走之后,她进了宫作音律教师,这图卷是她有意流传出来的,我查了许久,绝不会有误。……她……她总是这样的。你瞧,我便是查那图卷的线索,最后查到这间茶铺,可不是又遇到了你和叶大哥?”

她摇摇头道:“不到最要紧的时候,你永远都猜不到——她的心里到底埋着多少感情?……说含蓄也好,说不争也罢……而我,到最近几年,才明白过来。可……当年负气出走,只想着离家要越远越好,如今却……我爹已殁了,她在一年半前辞了宫中职务,没回七秀坊,也未曾知会家中亲戚……当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总算我不再那么混蛋,却已寻不到她了……”

她跟施棋道:“你得帮着我找她——叶大哥也必须见一见她。他撕了我的信,难道却不是放不下?”

施棋点点头。

这位让叶澜江挂怀了半生的女子,最后用这样一种奇妙的方式,将自己再也无法抒出胸臆的,压抑了几十年的深情,昭告给了整片江湖。然而侠客只看见剑法,谋士只瞧见纷争,政客只觑见名利……最终看见她的心的,天下也不过这寥寥几个,真正爱她之人。

他的心中忽然一片宁静。无论叶澜江的态度如何,再见面时还会否再起波澜,甚至于他自己那份尚且理不清头绪的感情……这段往事都不该在沉默里无疾而终。

 

 

叶澜江自然知道这茶铺的掌柜是什么人,而施棋在打什么主意,他大约也能猜到个四五分。但当施棋当真查出了个子丑寅卯,还来找他收拾包裹打点行李时,他仍是难以避免地有些抵触。

“嵯峨岭上朝云观……”施棋仿佛没看到他的脸色,一派欣喜地抓着韦萧萧写给他的信笺读着。她已先寻过去了,叶澜江这一边,当然也只能叫施棋来试试。

叶澜江瞥了他一眼,道:“你鬼鬼祟祟,就是在管这些不相干的?”

施棋无辜道:“你当真不去么……我和萧萧可费了许多心血,听说山上的景致,倒也是很不错的。”

叶澜江有些无可奈何,他放低了些声音道:“是韦萧萧这丫头的意思……?”

施棋小声道:“……不。我的。她只是想找到娘……我却……”

有些替你放不下,但这话怎么说的出口?他的脸色一忽儿青青白白,十分不好看。叶澜江从未这样直截了当地给过他难堪——但这并不重要。他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平地里生出来的一个异类,恨不得能将自己变小,再变小,缩到地板缝里,然后嗖溜一下滑出大门,夺路而逃。但他没有动。叶澜江也没有。叶澜江眨了眨眼睛,站起身取了外袍,补救似的用一种和缓的口吻道:“不说这个。你走了一天,我去街上买些吃的。”

他又避过了这个话题,仍是没应他。一关乎到自己的事就格外无情些,这大概也是一种难得的天赋。

施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难过也不是接招也不是。那纸薄薄的书信不知不觉给他拧出了五个指印,这还不是最糟的。叶澜江转过来笑着拍拍他示意他进屋时,他抬手将那信捏成了一束咸菜。叶澜江的笑意褪去了一点儿,他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等我一会。”他说。

门在施棋的身后碰地关上。他不耐烦的将那信笺揉成一团,甩在地上。

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他怎么总在把与叶澜江的从前相关的信物弄个一塌糊涂啊?每一次起事的都是他,最后把一切毁尸灭迹的人还是他。叶澜江是柔软的一团棉絮,一池不见底的深水,每一回他以为可以听见回响之时,得到的却永远是无声无息的沉默。

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张信笺拾起来,重新摊开展平。

虽然皱了折了,字迹却还是辨得清的。

 

叶澜江已回来了。他瞧见施棋,只是和颜悦色地问了一句:“怎么还杵在这儿?”

话撂下了,他就自顾自往前走。施棋伸手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叶澜江转过身,正正地看着他。他叹口气,道:“这样想让我去吗?”

施棋道:“和萧萧没关系。”

叶澜江点点头,没说话。

施棋道:“……她只是想找到娘,我……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叶澜江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他也没有移开视线,仍是正视着施棋的脸庞。

施棋几乎有些感激于他的认真了。他战栗着道:“……我……我可能……很奇怪,我好像有点……我想是……”

是……是什么呢?他说不出口,叶澜江却什么也没说。他等了他很久。

他没有拂袖而去,也没有无动于衷。所有他想到的可能性,都没有发生。

叶澜江仍是站在那,一字一字地道:“……我想,我或者比你还明白些。”

施棋浑身又冷又热。他的感情还未曾有个明晰的形状,就已熊熊地燃烧起来;但叶澜江呢?他的神情依然平静,他又不再言语了。他也许就要再一次沉入深深的水底,听不见石子的回音。但他沉得住气,叶澜江还没有走,还挡在他的面前,他们的联系还并未到此结束。他一声不吭,沉默地等待着。有些滑稽,他想,该不会就这样面面相觑地傻站一宿吧?

当然不会。

叶澜江伸手捉着他的下颌,又露出了那稍微带着困惑的神色。他略略偏了偏脑袋,上前还了他一个吻。和月前那一晚一样——那个笼罩在灯花与烟火之间,浮世绮梦一般的夜晚。

当时吻的人先害了羞,这一次换成了被吻的人。

好像一把篝火忽然将他从脚到头活生生烧了一遍!幸而忽然起了敲门声,施棋如蒙大赦一般扑去应门,诺诺应声地迎了叶澜江叫来的蔬食进门,一一接过呈在桌上。叶澜江就顺手分了碗碟筷著,想刚才那幕其实好笑得紧,但想一想,终归还是感触多些,笑意老早给忘得干干净净了,这会才记起来。大概自己入了戏,纵是无聊也作了有诗意。

他点到为止,施棋见好就收。方才的争执忽然就被他俩连带一齐抛到了脑后,一顿饭温馨体己的气氛弄得施棋过了两个时辰才想起来这一桩事由。

“叶……澜江。”他还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三个字吐的诚惶诚恐,简直差一些就要山呼万岁了。

“我……我还是再问一次罢。韦夫人如今住在嵯峨岭上一处叫做朝云观的道观之中……”

“你瞧……这么多年,这么长的路,你当真不去见她一面?”

叶澜江这回一点儿不气,他心平气和道:“见又如何?不见又如何?”

施棋道:“照我看,且当给十几年的枯坐,找个理由罢了。”

叶澜江望了望窗外檐角的月亮,长笑了一声道:“找个理由!”

“真个是好理由。”他说。

 

捡日不如撞日,第二天立刻出发。只是走到半山腰后天阴得可怕,他俩只得找了半山一间寺院暂且栖息,才刚踏入院门,鹅毛大雪已纷纷扬扬挥洒而下,真正是一山有四季,转眼就从秋入了冬。这下可好,他二人给堵在山腰,不上不下,哪里也去不得了。叶澜江道一声得,就准备回去再睡个回笼觉,他等了十一年,并不差个一两日的。施棋跟着他懊丧地回了屋,又想起什么似的奔出门去,叶澜江想他就没拦住过施棋,那么就由他去吧——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冲进了幕天席地的苍白里。

半日之后雪人施棋回来了,扔给不事生产骄奢逸乐的叶澜江一坛不知从哪忽悠来的铺着雪的冻酒坛子,就拉着他往外冲。叶澜江已习惯了他这有一阵没一阵的所谓风雅兴致,从善如流地牵马上路,忍不住叹一声千惨万惨,苦的都是这两匹马。施棋带着他在风雪里一路狂奔,绕着山道往回走了好几里地,终于肯停下来了。这地方似有几座前朝的墓葬,方才来的路上曾瞥过一眼。只是施棋带他来这里,却有什么可瞧的呢?

一抬眼,他便看到了。

乱碑后之后长着几丛梅树,开的俱是猩红色的花朵,怒放在漫天乱舞的白色雪絮中,一蓬蓬一朵朵,仿佛皎白绸缎上绽染的血花。亦或是几星冶艳的火色,被点燃在倔拧的寒冰里。时候还不到,这山里居然生出了这样的奇景,叶澜江想,这大约是这一年最早的梅花。

“就这个?”叶澜江笑道。

“就这个!”施棋看着山包上的花,喊了一声。

“好。”叶澜江莞尔。

 

雪在烧。烧刀子,烧起的酒精,将冰凌蒸成茫茫的水汽。剑挽花。花开花落春去冬回,花葬在冻土深处,白骨碎成漫天的霜雪。斗转星移,年月辗转,从流水江南到北国肃萧,从三春景盛到数九隆冬……

小镜湖畔绿杨湾里的千瓣新桃,洒了一天一地的猩红花雨,销落在他的心上。

 

这场山间的雪,足足下了两天两夜。

雪停了以后他俩总算成功去了朝云观,峭壁一路走高,半尺深的积雪里只留下了他俩深深的脚印。五更起来正午才到观口,不过陪着叶澜江在雪里站了那么半柱香,施棋也没怨言,自在旁边绕来绕去的看景致。

后来庙中出来一个小丫鬟,请他们进观喝杯热茶,但叶澜江却只是笑了笑,就请她回去了。

他待了那么多年,走了这许多路,竟只是在山门外站了一盏茶的时间。

他伫立了半晌,又和施棋一道回城里去。仅只松针杉柏在身后落了一襟雪粉。

 

《白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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