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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

這一切的開始偷偷摸摸地發生在一個無人知曉的時刻。一般上下的兄弟們自不必提,許多頭領甚至到了最後仍是轉不過彎來。就算機敏靈巧如燕青,足智多謀如吳用,也只能約約略略摸個大概。

最近的推測是黑旋風李逵跑去隔壁的壽張縣扒了知縣的衣帽往自己的身上套引起的一場胡鬧,再往前推就是燕青意氣風發地將相撲狀元掀了個底朝天。

又或許是荒村野店裏多日後才被發現的幾具死得不明不白的屍體,東京城池外被誰記在心裏的昂然高呼,白牡丹居所的觥籌交錯,樊樓燈火上的醉裏狂言。若說是不該入禁苑,不該賞燈花,那就是不該出水泊,不該下山岡。這樣的理由怎麼能叫人承認?

最終還是要回到水泊裏頭的日子。重九登高菊花會,唱酣了飲盡了禁不住地潸然淚下,只因憶起了回不去的家鄉。平地驚雷石碑降,他們按著天命排了座次拜了兄弟,開始了自在過度以至於偶爾心生厭煩的日子,夢境一樣的日子。

泰極否來說的大約也就是這樣一回事。

 

後來他們南征北戰,手中的武器胯下的戰馬換了又換。他們沒有多餘的時間能夠駐足停下喘上一口氣,而那個屬於他們的港灣在他們離開之後雜草叢生。它哪里還是什麼名震天下的梁山泊,分明只是濟州城外的一片野沼澤。

再後來他們甚至難以辨清楚這段記憶中的時光。是活生生存在過的嗎,為何它看來如此像一個一百零八人共同構築的黃粱大夢。他們聯起手來,為著抵禦險惡的世道,來撒一個彌天大謊。

十分完滿。



處暑

梁山第一的聰明人吳用沐了浴,換了身嶄新的月白袍子。他搖著羽毛扇子轉過山頂的雁台,找了塊後山的平整的大石頭坐下。白日裏冒著暑氣的大地到了夜晚就有了涼意,但他手中那柄扇子搖得仍是一個速度,不緊不慢的。事實上不論春夏秋冬風霜雨雪,他都只選取這樣一個看上去胸有成竹的淡定的頻率。

作為梁山第一的聰明人,吳用深刻瞭解扇子最大的作用並非乘涼,而是擺譜。當然他的舉動本身無疑是完美領會了扇子的精髓的。與之相輔相成相映成趣的還有他冠帽後邊拖得明顯過長了的兩根絲帶,腰間那根本不可能被用上一次的精銅鏈子,以及用料輕薄於保暖上毫無貢獻的白紗外罩。平日裏似乎是累贅了,但每當他登高獻計的那一刻——雪白的衣袂隨風翻飛,腰間的銅鏈叮噹作響,而腦後的絲帶更是舞得飄飄欲仙。另外,那永遠那樣自信地搖動著的瑩白羽扇在此時也是絕不可少的。精心的打理再借助一陣輕風,一代謀士的形象就能深深地紮根于廣大下層人民的心中了。

宋江格外地讚賞吳用的這一套美學洗腦理論,他居然讓負責梁山服裝鎧甲整備的通臂猿侯健為弟兄們上陣打仗設計一身從簪花圍脖到戰旗戰馬的造型。事情會變成這樣出乎吳用的意料之外,不過閑著也是閑著,由得他們去吧。

梁山的日子竟比在老家做私塾先生還要清閒啊。他望著山下的蒼茫夜色,打了個倦怠的哈欠。

“加亮。”

吳用轉過頭,見來人是規規矩矩地踩在地上的,便打趣他:“今日的星象必然不凡……一清先生竟肯好好地走路了。”

來的紫衣道人不置可否地撇撇嘴,立時整個身子就直直地飛起,躺倒在側首一株大樹的枝杈上。他打了個響指,一簇熒火憑空出現懸在空中。幾隻小鳥嘰喳著飛來,他就將熒火變出各種花樣,與他們逗弄著。

“加亮,你不如學我改上一改,偶爾購置幾件別的顏色的衣服如何?”

“同常人一般的生活你也忍不得多久。一清你若是要勸我,至少先該換換自己那些姹紫嫣紅的花衫子吧?”

“新的倒有……不怎麼合體。”

“……也是。”

微小的憤懣在何時都會有,只要總體挺不錯也就好了。比如此時他們的公明哥哥和盧大官人正把酒言歡,不願作陪的話也還有一整座山供他們容身,有星斗有晚風有小鳥有相投的夥伴,難道還能有比這更美好的狀況嗎。

倏忽間一星火光朝向坐于山石之上的那人滑去,繞著他躍動著旋轉了幾圈,嫋嫋地隱入夜空裏去了。

吳用凝視著那星火劃出的光線,然後他們都笑起來。

不必再說什麼。

 

吳用不知公孫勝是什麼時候發覺的,他一相情願地認為那個成天遊手好閒山上山下瞎晃蕩的一清道人應當具備被自己更加敏銳的感知,也不想想對方有可能根本沒把腦子往那使過。但好說歹說宋江都強著勁定要去東京看燈花的時候,吳用嗅到了大事不好的氣息。

接著連李逵也嚷將起來,吳用的扇子在這時終於打了顫。阻來阻去,消息鬧大了,想往東京跑的弟兄們也越來越多。嘴上都說著他們是要去互相看護的,哪一個又不是背了滔天大罪的官府通緝犯呢?

也罷。他是攔不住的了。

若他們真是那註定要來人世造一場血海殺孽的魔君,他自己必定也罪孽深重。他從不曾手刃一個敵人,甚至戰場的血腥味都近不了他的身——但他總在最安全的地方造成最多生命的消亡。

吳用這麼想著,又千叮嚀萬囑咐地,終是讓他們去了。

既然他坐在這把軍師的交椅之上,首先睜開眼正視他們的未來就是他逃不開的責任。

 

大寒

那是盞玉棚琳瓏九華燈。

正中一碗大海燈,四周小燈按九宮排布,燈罩上鏤了飛龍騰雲的圖樣,層層掛下金屬的流蘇。燈與燈之間垂曳著五彩的緞帶,火光透過彩色的琉璃投下變幻的影子。紅金藍綠紫,迤儷著流麗的光華。

過分的精緻,過分的靡麗。與他們的堂子格格不入的奢華。

但它真是好看。

 

這是離家的第四個年頭。四年前他還在揭陽鎮上做他的大少爺,一身年少的力氣沒處花,成日裏鬥雞走馬惹是生非,出了天大的禍事也有老爹給頂了,他只管使著勁折騰就好。

而時至今日他已有四年不曾好好逛過哪條繁華的街道。玉棚琳瓏九華燈真是美啊,但那比起一座城市的珠圍翠繞卻差得遠了。貨郎挑著擔子擠在人群裏奮力地前行,拿竹竿挑起小小的花燈拉高了嗓門唱起招徠的歌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子翻揀許久箱子穿上了最鮮豔的衣衫,走在街上東張西望的眼中滿是對世界的好奇。勾欄裏頭角兒濃墨重彩地上齊了妝,一亮相便引來轟天的叫好。低回的清越的吟音交錯起伏,潮水一樣的喝彩裏混進了拌嘴講價談情嬉笑。不是街道,不是人群,是成片的山和連綿的海,不由得你不被捲進節慶的波濤。

這都是他最喜歡。同行的史進與他一樣自然而然地、受了蠱惑似的,跟著人流擁向東京城最是繁華的朱雀大街。幾乎失去了踩在石磚地上的實感,他們身不由己地前往街的盡頭,停下在紮上了千百隻彩燈的鼇山前面。

他們就這樣被人群推來揉去,瞪大了眼呆看了很久,跟著鼓掌和喝彩,暈呼呼地仿佛醉了一般。

到真喝上的時候又清醒了。兩人對飲,從頗有禮數的杯盞一直幹到大碗公,喝得多了仍是心明眼亮。穆弘與史進本來並不怎麼熟悉,借了酒力卻多話了。打小起請過的師傅,練過的武功,大些後走過的山川,訪過的女子……過去的說完了,那還有飲過的美酒,還有現在的弟兄……

倒回過去的光陰,回到他的華陰縣史大郎,他的揭陽鎮穆大少。

水泊的日子長過不了吧。開一百零八人的酒宴,喝高了之後連面前的人影都猜不清是誰。往日一道打下江州天下的夥伴們都散了開去駐守在不同的關卡,也想要再去胡鬧一把卻有替天行道的條條框框,那麼不自在。

閣子裏彌漫著滿是酒香的暖意,劃拳聽令不絕於耳,中間偶爾漏出幾縷清婉的小調,像這樣——

有一整個煙華盡落的人間。

 

史進端著碗慢慢地飲:“浩氣沖天貫牛鬥,英雄事業未曾酬。”

他悠悠地,低沉以致壓抑地,念著這樣一句話。

穆弘一口喝幹了,又提起了酒壇。揭開紅裱紙,拍開金泥封,清冽的液體汨汨地淌向碗中。

“手提三尺龍泉劍——”

他飲下新斟的那一碗。

“不斬奸邪誓不休。”

史進看著穆弘悠緩地接詩,快意地飲酒。他醉了,看東西都帶了重影,可這不影響他看清穆弘做出的所有動作與他藏著光芒的眼。

他們對飲,大笑,反反復複地吟誦,乃至於最後的擊劍狂歌。喉管裏灌下的再多黃湯,也澆不熄心中的火吧。那喝幹的一地酒壇,又怎麼能承載得下那些觸手可及卻又握不到掌心的夢?

 

浩氣沖天貫牛鬥  英雄事業未曾酬

手提三尺龍泉劍  不斬奸邪誓不休

 

“快算了錢出樓子去!”

他倆齊齊望門口望去,好容易認出那攪了興致的人原來是自家的公明大哥。看那趕著他們結帳心急火燎的模樣,險些看成掌櫃的狗腿子……這個可千萬別說出來才是。

兩個人這便低著頭,默默地去了。


驚蟄

“燕青兄弟……那黑廝就托你多看著眼了。”

“嗯好。”他點頭的那點時間,大哥宋江就已被那神行太保拉著跑得不見蹤影了。巡城軍反而還來得慢,眼看著李逵都已在酒肆裏鬧騰得夠了,連店家都開始匆匆地收上門板,他們才趕過來。真個有什麼事的話,這東京城早就完蛋了吧。

啊不,現下不就是有事的時候麼?

燕青止不住地笑,他也不急,很是悠閒地往北門大街走去。李逵是見了大陣仗就壓不住興奮的性子,敵人還沒擁上來他就開始挑釁,惟恐人家不來圍攻他似的。

兩人便這樣坦蕩地向前走去,軍漢竟不知不覺地向後退去,竟似要為他倆分出條路來似的。有人覺察局面的失衡趕忙下了命令,他們眼前的隊伍才算是反應了過來,挺出的長槍密密麻麻,根本是把他們當成了活靶子。

“拿下!”

近十個槍尖破風刺來,燕青身子一矮來了個掃堂腿,一圈子的大漢就摔作一堆。李逵乾脆抓住了毛竹槍尖,硬生生地用蠻力拗斷了它們。敵人稍稍一退,又湧了上來——對方只有兩人,怕他作甚?他們這樣百八千人的,便是壓都能壓死這兩個不要命的土匪。

這樣下去可不成。招架間燕青覷向李逵,他的確是來勢洶洶,但手中只得一條短棒東支西杈,怒火再盛也殺不開去。

瞅准了空擋,燕青一個躍身踩上李逵的肩膀,輕輕一點又掠了出去,他揀選適合的槍尖借足,一霎時飛出了幾丈開外。前後幾下,竟似個蜻蜓點水,全身的重量不知被他藏到哪去,果然是只燕子。

“大哥本事不濟還是怎的,快跟來——”他撮起手指,望後面遙遙打個呼哨。

“嘖!”趁著團團圍住的軍漢這一下的分神,李逵奮起,執棒向前沖去,在地面硬生生地撞開一條路來。沒行幾步空中又落下兩個人來,正是玩得樂不思蜀的史進與穆弘。雙拳成了四手,眾人都感心安,便湊作一堆,各持棍棒,一團旋風一樣地殺奔北門去了。

他們毫髮無傷地和大部隊會合,東京城裏卻亂成了馬蜂窩。

燕青丟下棍子,小歎了口氣。

雖然一切安好,可是肚子餓了啊……不過那邊廂五虎將正聽著軍師的吩咐對高俅威脅恐嚇,想來很快就可以回山開飯了吧……

但他們的宋大哥再一次一臉凝重地向他走過來,燕青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他的肚子多半還得再受罪上大半天了。

果然李逵這個瞎搗蛋分子又自己開溜了,他還得做保姆。

 

燕青拍拍雙手,看了會李逵滾在地上叫娘的狼狽樣,心情愉悅地提起他的後領揀了小路走去。

如果不是肚子實在餓得慌,他倒真是很樂意看李逵接下去會做出些何等離奇的事。並非是惡意,只是單純地覺得有趣罷了。

但只想到這個程度也是他太小看李逵了,之後回程路上風波接二連三源源不斷,完全超乎想像地滿足了他的惡趣味。燕青看著李逵嚷著要幫老人家捉女兒房中的鬼,最後卻把那獨女砍死了;看著他誤以為宋江強搶了民女回山撕旗大罵,發現是誤會又負荊請罪;看著他氣憤填膺又折回去要斬他家宋哥哥的冒牌貨,難得做了好事,卻又搶知縣的衣服胡亂判案。他只在一邊看著,李逵尋著住處,他就住下,李逵騙來的飯菜,他也一樣毫不客氣地吃。他其實可以出手阻止,可他沒有。他總是不做許多看起來有所裨益的事。

他自小就是完美的旁觀者。

 

一整個冬天過去了。當春天到來的時候他在泰安道上被李逵追來,燕青著實小小地吃了一驚。然後自然是要不擇手段地把李逵趕回山去,他可沒有做保姆的癮頭啊。李逵的牛脾氣發作起來,軟硬兼施,只說定要報前番同路相看的情義,若不讓他報恩便不是兄弟了。燕青在心裏抓了半天的頭無可奈何地應了下來,忍不住要暗罵句這真是個梁山特產的傻瓜。

這個量產傻瓜的梁山同時也生產了宋江這等讓人懶得揣測的領頭大哥,看上去有點呆又很是聰慧的兩位軍師,而曾經錦衣玉食的某些頭領到了梁山居然也就適應下來了還過得很是如魚得水……啊,這些人裏也有自家正春風得意的主人。但這裏的人啊,再是怎麼千奇百怪,最多的仍然是耐不得寂寞見不得不平的人。

梁山,是個什麼地方。

所以現在,他正要去搗亂。要去打下在泰安州稱王三年風頭無兩的相撲大漢,要去在泰安州鬧出點事來。梁山上的弟兄們憋悶了一個冬天,就讓他在這裏劈出新一年的第一個驚雷吧。

這樣熱鬧——熱鬧得近乎嘈雜的梁山。

他發自內心地想看到那一百零七個安分不得的傢伙,能把這個粉飾太平的人間搖晃到什麼地步。他也想看看那些虛浮的華美裝飾跌落摔碎、粉白的牆灰震落下去後,在層層矯飾下的真實。

啊不,一百零八。

就把自己也算上好了。

燕青迅速地在腦中定下了這個念頭。他步上擂臺,甩去粗布的衣衫。

風已經和暖了,吹綻他滿身軟翠煙柳一般的花繡,喝彩就驚天地響了起來。


小暑

趙姓天子派太尉陳宗善來下詔書的那天晚上,張順劃了條小船出了港子,由著船慢慢地隨水漂著。

這個時節的白天還是悶熱得厲害,入夜的水上涼得卻快。張順找出件蓑衣把自己裹上,頂著斗笠縮在船頭垂釣的樣子儼然成了個老漁翁。

“張家兄弟——”

隔這麼遠也能認得出這老翁其實是張順……那來人絕對不是阮家三兄弟。自家大哥此刻毫無疑問定然是在各處串們玩篩呢,那麼也只能是他了吧。

張順放下釣竿,將船靠向岸邊去。岸上的人也不急,雖然夜色裏壓根看不清楚表情,不過張順想他應當是笑吟吟的才對。

船行得距岸大約一丈多遠的地方,那人就縱身跳了上來。力道用得不小,震得蘆花一陣瑟索。張順掀開斗笠,有點無奈地笑道:“又來,這船早晚給你踩破了去。”

李俊不答話。他笑著丟給張順一小壇酒,逕自摸了槳上船頭劃去了。於是小船立時分開了蘆花往浩瀚湖水中蕩去,再行幾步已覓不著,全數隱在湖上的重重山影之中。

“好酒!大哥何處得來的?”張順放下酒壇,拿回他的釣竿——哎呀,行得這樣快,哪里能夠釣得著魚……

李俊仍是笑:“阮七這傢伙真夠壞……不,幹得好,絕。”

這酒又醇又香,入了口如絲絹一樣順著喉管滑落,就算江州的太白居也未必造得出這等佳釀——啊,是了。

他也笑起來:“這就沒了?該有十瓶吧?”

“阮七壞啊!”李俊笑駡,“他全吞了!就這一小壇還是賭上半個時辰才從他嘴巴裏摳出來的呢!”

這實在是忍不得笑的了。想他們日裏見禦酒竟是兌水村醪時一個個表現得是何等的義憤填膺呀,心下卻是暗自高興著呢:不抓著這個把柄轟走那群狗官,難不成等著給他們叩頭請安麼?繞了個圈才知道根本是自己人下的套,那真叫個大快人心。更為可歎的是阮七的裝樣本事,他漫天叫苦,船也是自己破的不是他弄進水的,水手桀驁不馴也不是他管得了的,禦酒當然不曾動過一根指頭,他還受了官差這樣多的委屈,簡直悲憤交加,自是絕不招安。

他們那位公明哥哥,也被鬧騰的弟兄們唬得一愣一愣的。

 

“接著……就該應戰了吧。”

船到了泊心,四面全是無盡的水面——這裏的水域並不平靜,湖面上遍佈月光的粼粼殘影,水下魚兒上下躍動的吐息,黑黢黢的群山在波瀾上如鬼魅般翻騰。又很安靜,李俊放下了槳,於是他們甚至能聽到彼此的呼吸。

張順拿起半滿的沒喝上幾口的禦酒,緩緩地傾斜了壇身。那清冽的、醇香的、好象絲絹一樣的液體,順著金泥封印過的沿口滑落下去,融在盛滿夜色的蓼兒窪裏。而後他運力一拍,整個酒壇裂成了片片碎瓦,紛紛灑灑地落入水中去了。

“哎呀,只可惜了一壇好酒。”李俊的口中倒是在這麼說著,可語氣輕描淡寫,哪有半點惋惜的意思。

“李大哥要酒,張順船上多的是燒刀子。”聽起來很是愉悅的口吻,怎麼……還有幾分得意洋洋?李俊不以為意地揚揚嘴角,人已經鑽進了船艙開始翻騰。張順剛想發話聲明一下自己對船的所有權不容侵犯,鳩占鵲巢的水軍大統領乾脆也把他給拉進了船艙。

“啊,是這個。”找到了覬覦已久的被張橫藏起來的杏花汾酒呢,李俊眉開眼笑地就開始撕紙封。

“……喂,這都翻出來,你是還想和大哥幹一架是吧?”張順看著自己親哥最寶貝的酒慘遭毒手,頭就忍不住地嗡了一下……那種蠢到家的打架,他一點也不想再觀賞一次啊啊!

“當然找得到啊,你的船我有哪不清楚的?”李俊正氣凜然地不抓重點,張順的頭自動從嗡變成了痛。又想發話一個大碗遞到嘴邊,他只得抓過來一口喝幹。喝完了他看李俊,船艙裏雖然暗他也能辨清那個微妙神情下的後續——

果然下一步那個男人把他的腦袋蹭了過來,略微有點涼的鼻尖和帶著柔和溫度的嘴唇觸上他的面頰,一隻手臂則抬起來強硬地壓上他的肩膀。

“你也是……很清楚。”

他應和了他的親吻。好不容易分開後張順很認真地開了口。

“你太重了……”

他拿手環住李俊的腰,李俊輕輕地笑出了聲來。

 


立秋

招安使悻悻歸去後梁山往東京派出了探子,不幾日就送來消息——

龍顏震怒,童貫請兵。

十萬的大軍在數十天內集結起來,業已出師。

 

梁山泊不過是山東濟州管制之下的一個水鄉,荒郊野外沒人稀罕的地方,它占了浩浩蕩蕩八百里的地盤。張澤泊巨野澤蓼兒窪在黃河的氾濫之下連成一望無際的沼澤,繚繞的煙水簇擁起大澤中的梁山,刀劍密佈的關卡圍起宛子城,跟著是斷金亭黑風口疏財台點將台,到了忠義堂上,終於看全了這水滸寨。

但童貫點起的卻足足是八州的軍馬,另兩萬更是禦營的軍士。任你再是如何橫霸一方震破天威,也終究不過是烏合之眾一群草莽。城池屢屢被打破,靠的不過是奇兵詭道。一夕天兵壓境,要在戰場上兩軍對壘直面朝廷的軍馬,沒有人相信這小小的梁山能扛得住一擊。填平水泊,踏平梁山,那還不是早晚的事嗎?這般容易養出盜匪刁民的地方,便是全消失了才好。

他們得意洋洋地出發了,戰線拉的老長。十萬的鐵衣戎馬,看不見塞外草原上遼兵的步步緊逼,聽不見關外大漠中號角的聲聲急鳴,只為了即將要灰飛煙滅的土丘沾沾自喜。童貫求功心切日夜裏催軍急行,從東京到濟州又不甚遙遠,只得兩日時間,大軍鐵騎就氣勢如虹地跨入了濟州境內。

稍事歇息,點了兵將,忙不迭地往泊子去。

夏末的荷早已經褪去了青翠。花朵是早就沒有了的,蓮蓬也被蓮童們收了去了,只剩下已吸收不了水分的枝幹執坳地撐著身子直挺挺地立在浩渺的水中,頂住上頭曾經綠得滴出水來現在卻枯黃開裂的荷葉。蘆花卻是綿軟如雪一樣的白,掩映著湖水一派蒼茫。放眼望去泊子之中水陸交錯,港汊極多,是個埋伏的好地方。梁山又佇在泊子的中央,除了宋江新修的一條山前大道外再無一條陸路可走,叫人如何能過得湖水去?童貫派了人四下勘察,也想不出個法子。這茫茫水泊,他們官家從不當一回事的地方,竟成了造反賊子的天然屏障。

十萬的兵馬頓在水泊前頭,一時間動彈不得。童貫略一思索,自恃兵強馬壯不懼他山寨小賊,決意從山前大陸硬碰硬地殺將上去。反正做先鋒的人不是他,有可能賠了性命的人也不是他。他只需全副披掛坐鎮中軍,動動嘴皮抬抬手臂,就可以自豪地看著十萬的兵馬向山上沖去了。

而此時梁山男兒都格外地興奮了起來,似乎將要面對的不是朝廷的重兵圍剿,而是多年才舉辦一次的盛大慶典。

*

張順接到自己的任務時心下哭笑不得,表情十分有趣。

本以為要軍師親自面授機宜的計畫會是相當艱難兇險的秘密行動,結果完全是他自作多情,該多麼失望啊。童貫第一日向前山發起進攻就被軍師排出的九宮八卦陣殺了個下馬威,上了頭陣的兄弟們回來各各都興高采烈得緊,歡騰的氣氛中唯一的怨言居然是因為沒打個痛快。他們舒展了筋骨回來後四處鬧騰,笑駡童貫的賊肝鼠膽吹噓自己的精湛無益,讓沒得活動的兄弟們心癢得不行。

他們幾個水軍的倒是故作淡定:你來的儘是馬步軍,我再是個激動也與你扯不上干係呀。這下張順好不容易接了個看上去格外厲害的機密任務,卻又是這個難度層次上的……滿意不起來啊。

梁山第一聰明人搖著扇子輕笑起來:“張順兄弟可是嫌這計策不夠勁道了?”

也許有點不好意思,張順微微垂下點頭。旋即他朗聲笑起來:“既是軍師您提出來了,想必不會讓咱們水裏的泡得太久了吧?”

吳用不應允,也沒有提出異議。他沉著地搖著手上那柄無用的扇子,而有幾個瞬間張順都以為這位看似高明的軍師將要說出什麼不得了的話了,但仍是沉默。最後吳用開口了,居然只是對他說了些好好加油之類的話。

張順有點詫異,不過很快這件事就被他拋到了腦後。他回到自己居住的水寨著手準備那將要完全由他掌控的全局中的一環,要把它做得無懈可擊盡善盡美是毫無疑問的。儘管這對他來說委實太過輕鬆,實是比不上早年他還在潯陽江上時的許多冒險。

但輕敵從來不是他的習慣,而面對的畢竟是朝廷的軍隊總該——

“阿順你又把自己悶屋子裏!還嫌自個不夠白白淨淨的是嗎?”

完全沒有禮貌可言撞了房門就沖進來的人,正是張順的親生哥哥張橫。

“大哥你……啊喂喂喂喂——!”張橫劈面過來就奪他手中的東西,什麼斗笠啊蓑衣啊匕首啊猝不及防地都給搶走了,接下去它們被叮叮噹當地丟在地上,砰砰兩聲,櫃子門也被扇上了。

“今兒穆家哥兒的慶功宴你可別想溜,”張橫在臉上努力擠出幾道不滿的怒紋,往張順的背上捶了拳,“上回阮七偷酒你都不來湊份熱鬧——”他突然似是想起了什麼又狠狠地往張順肩上拍去,這一下沒打著——他的弟弟身子一滑不知怎的躲開了,“啊別當大哥我醉了不知事,又是李俊那混小子吧——”

“大,大哥!”糟糕……這絕對是個禁區,再往下說自己大哥又得鬼迷心竅地要變成了愣子了……“我這不是在考慮明天的計策才——”

人被推出了屋子,身後的門立馬嘭地關上。張順扯著他大踏步地向岸邊上走去,張順歎口氣笑起來,挪開哥哥的手,走向了自己的小船。

*

三日之後,童貫軍馬吃飽喝足開到山前,擺出了長蛇陣,不遮不掩地由山前大路直奔梁山而來。

這一切都沒跑出吳用的算盤。今日梁山的陣仗又與第一日交鋒時大大不同——當日的先鋒就已是排行十六的沒羽箭張清,隨後排布的九宮八卦陣更大大方方地把兵力呈給他們看。精兵猛將傾巢而出,要把童貫大軍殺個威風掃地,教他再不敢輕敵好勝耀武揚威。

今日童貫小心了,水湄山麓上卻一個鬼影也尋不著。四下裏遍佈著有埋伏的氣息,可一路走去又平安無事。偶爾蘆葦蕩裏撲棱幾聲把人嚇上一跳,定睛一看只是飛出的小鳥。眼看著已到了蓼兒窪前,走到對過去就是梁山腳下,卻仍是沒有一分阻攔——眾人走地鎮定,心中倒都是驚疑不定了起來。

童貫卻是個貪生怕死明哲保身的人。他本身並無什麼真本事,所擅長者即是察言觀色捕風捉影。再在恰當的時刻送上幾句恰當的空口白話或者足夠分量的金珠寶貝,足以掙來樞密使這樣的高官了。他雖不曾上過幾回戰場,但官場兇險,玩的儘是皮裏陽秋,氣氛不對他總是能嗅出來的。更何況天下間早已有諸葛孔明的空城計珠玉在前,這空門大開若不是山中無人,就是誘敵深入之計啊!

這樣的狀況下,一探虎穴是不可避免的了。這等冒險自然要讓兩名副將打個先鋒,自己隨在他們後邊觀望。贏了可說是自己的運籌帷幄之功,輸了嘛……也可以輕鬆地推卸責任。

左首的副將抱拳一揖:“大人,如今我軍布下這長蛇陣,還怕他作甚?請速速下令進兵!”

右首的副將從鼻子裏哼出聲冷笑:“水澤草莽,成不了氣候。”

童貫亦笑起來。他揮手,層層的戰旗遂了他的意也跟著揮動出去。十萬的軍馬浩浩蕩蕩踏起漫天的塵煙,踩上了這片蘆葦與水鳥的國度。

 

隔岸山腳下的薄霧中,有一隻小船在蘆花中穿行。它走得很慢,甚至沒有驚動一隻翠鳥。最後它停下在靜謐的水面上,半個船身倚著綿軟的蘆叢。青衣的漁人將長長的竹竿掄向空中,透明的釣線在清晨潮濕而涼爽的空氣裏劃出個沒有人能看見的優美圓弧。

卟。

誘餌沒入水中,朝陽推開霧氣慵懶地起身,縈繞在湖面上的煙水也慢慢地散了開去。

*

一時間亂箭齊發。

有些準頭不大好的,還沒夠著船身就落入了水中;也有用力過猛的,射出的時候躊躇滿志卻悄無聲息地摔進了蘆葦叢中。又多有紮在船身或甲板上的,白白浪費了箭石;好不容易打中了漁人吧,他那斗笠與蓑衣不知用什麼東西打造的,竟是刀槍不入。箭打上去,發出叮的一聲就落下下去了。有聰明的軍漢見勢瞅准了漁人的頸側射去,但箭要到時那漁人不知怎的一挪身子,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又避了開去撲了個空。

童貫略有些慌。這樣的身手,必定是梁山的賊人了。連一個小小的釣叟都拿不下,他的臉面該往哪兒放?當下定定心神,又派了一隊會水的士兵過去,不擇手段也要拿下這賊膽包天的漁人。

眼看著軍漢們在水中摸索團團地向小船圍去,眼看著岸這邊的將領個個為將要到來的擒獲摩拳擦掌,眼看著童貫攥緊了馬韁壓不住心中暗喜。漁人於這一片急切的捕獵之中悠然站起身來,棄了手中的釣竿換上船槳,轉身對著扒上船沿的軍漢隨意亂打。沖在前面的早被打落下水去,後邊的忌憚了竟是不敢上前,只盼著能再多湊些人才打上船去。

你道三十來人的小隊,怎麼竟被一個漁夫耍得團團轉?只因都不是水軍,會水也只是略懂粗淺,三十來人陸續到了對岸早分散了開去,哪有什麼戰力可言。他們身披鎧甲涉水過到對岸已是不易,哪經得起漁人從頭頂上突如其來下來的一下子重擊呢。

童貫怒極了,但現下再想放箭卻又礙著那邊的軍漢不好下手,只覺得顏面盡失,一口怒氣鬱結在胸口,幾乎要窒息了去。

副將都是聰明人,一個過來拍打童貫的背部緩過他的氣來,一個覷得不對時趕緊又差了五百軍漢下水去救。他們別的或許沒有,多的便是人。五百個壯實漢子若是手拖手地一排站開去都能直接到了對岸去,何愁打不過一個漁夫。

對面的漁人似也看出了他們的計畫。但他不以為意,坦蕩蕩地拿正面對著童貫軍馬。漁人抬抬斗笠,露出下麵一張五官端正清秀,卻笑得無法無天的倡狂的臉。

“亂國賊臣,害民禽獸!今兒個,給你爺爺我納命來!”

罵得氣宇軒昂,仿佛被圍剿的草寇並不是他們梁山水滸寨而是這童樞密似的。童貫怒得要背過氣去,他的喉嚨爆裂出不成調的聲音:“殺!……殺!”但沒人能完成他的命令:被打下水的還在水中撲騰,岸上的仍是不敢放箭,五百個軍漢才渡到一半根本觸不著漁人一根頭髮。

漁人爽朗地大笑起來。童貫的頭殼嗡嗡作響,甚至聽不見自己口中嚷嚷的格殺令。

當他終於回過心神時,眼前的浩淼雲水已成了血海黃泉。漁夫不見了只留下紮滿了箭矢的小船,對岸的水下卻不斷傳來才剛出聲便被扼殺了的慘呼。腥紅色的浪花從他們的脖頸處源源不斷地湧出,而他們甚至看不見那位神出鬼沒的劊子手。

紅色的浪侵略著沉碧的水,妖嬈的薄紅在水面上擴散開去。

你說,這要算是誰的罪孽。

 

犯下不盡殺孽的人,他們是上應星辰的魔君。日月盈昃,星移斗轉。今時今日,他們已經走到了傾軋紫徽宮的星位之上。

*

山是重重掩翠的山。夏末秋初的林子該有多麼美啊,最繁盛的綠意還未曾褪去,帶點秋意的金色偷偷滲在濃蔭裏。還不到寒氣蝕骨的季節,也就看不到逼人眼目的林莽。

水也是縷縷柔情的水,可它已經掀起了腥風血浪。

那麼山呢,是不是也藏下了無數的甲兵火炮?

 

童貫他們哪還再敢去捉那鬼魅一樣的漁人。是誘敵之計吧,也顧不了那麼多了。走到了這一步難道還有回頭的道理嗎?去了水裏的人就讓他們去吧,他們是救不下他們的了。

山前的大路平平整整,他們的長蛇軍馬徑直而迫切地在其上奔馳過去。

首先遭到炮擊的便是側翼。兩旁的灌木與蘆葦裏飛出兩線炮火,炸裂開的金色花朵挾帶著滾滾黑煙從空中摔落,到地面完全地綻放開來。側翼軍馬完全毀了——死在爆炸中的,炸飛了落入泊裏去的,更多的是馬受了驚將騎手掀到地上,混亂的隊伍再一沖一撞,人命被踐踏進了塵埃裏去,連個螞蟻都比不上了。有倖存活下來的士兵癱軟在泥地上,眼睜睜地看著面前無數的馬蹄從硝煙中飛馳而過。

犧牲了這許多軍漢鑄成的路,中軍也還是走不了多遠。

“伏兵到了!伏兵到了!!”

探子慌張來報,童貫心下一驚。副將趕忙下令打起全副精神戒備,可事已至此任你再是謹慎也是無用功了——前山后水,十面埋伏早已布下,只等著你長驅直入,來個甕中捉鼈。

接下來的事情順理成章。對童貫他們來說險象環生的梁山卻是水滸寨眾頭領最為熟悉的演兵場,若是要前進,就在後頭截擊;若想回頭去救,前面又冒出一支兵馬來擋你的路。童貫的軍馬遭受了毫無勝敗懸念可言的車輪大戰,引以為傲的長蛇陣被步軍三兩下一沖便七零八落,各自為戰,潰不成軍,半點威力也施展不開。什麼前後呼應兩下夾擊,根本連自保都做不到了。先前憑著一口怒氣貿然進攻的後果過於慘烈——童貫身在中軍倒是無甚損傷,他身邊的精兵良將一時也尚能抵擋——但任也能看出那一面倒的局勢了。他只覺得額頭上一片冷涔涔的,探手一摸竟是大片大片的冷汗,止也止不住地淌下來。

“童大人往這邊!”

他完全失了主意,任副將引著逃開這戰場。慌張恐懼憤怒攪和成一團亂麻,再是牙癢他也知自己是無能為力的了。兩員副將一被擒一負傷,慌不擇路地逃了半日才沖出重圍。

天早黑了。

 

他們狼狽不堪地往濟州府回去。清點了許多遍逃回的人馬也只能數出幾個千的數字——十萬的馬步軍,幾乎全數葬身在了洋洋八百里的水泊梁山。七名有頭有臉的都監生死不明,一名禦營大將成了俘虜。

八百里蒹葭茫茫漁米富足的梁山泊,藕花十裏水港縱橫的梁山泊,從此成了朝廷的眼中釘肉中刺,夢裏聽得風聲,也怕是水滸寨上的喊殺。

他們說,留它不得。

 

白露

如若這一切不曾這樣來過,譬如他們在童貫打來的時候就把十萬的大軍趕盡殺絕不放一個俘虜不留一個活口,譬如再狠絕一些活捉了童貫以他的性命要脅天子,或者乾脆打到東京去——一個個城打,他們打過青州打過北京打過大名府,他們有足夠的智謀和戰力。那樣做,是不是他們就可以有個不太一樣的結局?

可以不必這樣窩囊,不必向人卑躬屈膝。不必彎了挺直的腰板,不必看著別人的官靴將頭叩在冷冰冰的石板之上。

可那樣的道路也太殘酷太絕望,一旦踩上就回不了頭,同樣是陷入一個時代的陰謀之中。而他們的大哥又是梁山宋江不是什麼江南方臘,終於連個選擇的權利也沒有。

 

他們知道童貫滿身傷痕地回了東京,同高俅一道隱瞞了真相。為了掩蓋他們的謊言梁山勢必要被消滅在濟州的平原之上,而這一次的領兵換了高俅。

端坐在第一把交椅上的大哥再一次露出了滿臉的擔憂之色,堂下的弟兄們卻摩拳擦掌。

他們並不慌,反而有種將要報仇的快意。他害過這裏的多少人啊——直接的,間接的。從胡亂陷害到奪人妻女,這靠著一腳蹴鞠飛黃騰達的惡人的報應將要由他們親手來賜予,是何等的大快人心。

然而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種想法。于報仇拒敵之時他們同心協力,再往後謀劃卻免不了要分道揚鑣。帶頭的呼保義滿心的招安護國要求個封妻蔭子,如武松魯達則旗幟鮮明地寧願終身嘯聚山林,更多的人掩藏自己的態度靜觀其變選擇最是安全的隨波逐流。將要隨著高俅殺奔梁山而來的十路節度使,多年前也是稱霸一方綠林的江湖漢子呀。而今他們招安做官,要回頭來殺從前的自己。

可當你站在戰場之上,鼻翼間充斥了鐵銹與硫磺的味道,心底的野獸蠢動著竄出身體,刀與槍撞出欲望的火花。在那樣的時刻,你要怎樣保證並沒有辨錯未來的方向。

趙姓的王朝沒別的長處,最厲害的便是知曉如何讓事情從內裏開始分崩離析。招不成就打,打不贏拖著,實是勝不了再低聲下氣地招,來來回回往往復複,磨得你沒了脾氣亂了心思,就足以守得他家的天下。

說是說天下之大唯帝座上那一人看不清孰忠孰奸,其實那做皇帝的哪真個有那麼傻?

世事如棋,平步青雲的高太尉也逃不過做一枚棋子的命運。

 

高俅著實被梁山泊的戰果嚇了一跳,因此他為新一輪的圍剿作好了萬全的準備。知道你有汪洋水泊當作天然屏障,我這裏就招募水手備下快船水陸並進;知道你有智多星出謀劃策,我這裏就找來賽諸葛運籌帷幄。高俅心中明白這梁山是死都不會為他所用的——既是如此,放它一天都是心頭大患。

趁自己正權傾朝野,恰好動用天下之力,打著勤王的名頭除去一隅水寇。也是殺雞儆猴,也是未雨綢繆。若是做得漂亮,更是聖上面前的一件大功。

這一根紮得越來越深的尖刺,他不惜代價定要拔出。

 

秋分

“十節度……”

“李大哥知道?快說來聽聽。”

正午的陽光實在舒服,張順把手腳攤成了大字形賴倒在船頭的甲板上。

“不,也僅只於聽過名頭……”水陸兩條道,他又只在江州城一帶稱霸,原本就沒什麼瓜葛,“穆家哥兒往大地方去得多,大概清楚些。”

“唔。”張順其實並不在意,思慮迫在眉睫的戰鬥遠不如沉浸在目下和煦的日頭裏。有此一問則是因為十節度曾經的綠林身份……總是覺得有些微妙的。

“大哥……”

張順的聲音帶上了倦意:“真是個無事可做啊……”

風平浪靜。蘆葦染上秋天溫暖的稻黃,水面泛出金色的光。沒有縴夫,沒有號子,沒有成群結隊的漁船,沒有奔湧不息的江水。再是好看,說到底也就是八百里大的地方。而他們在這裏已經蝸居了三個年頭,看它寒來暑往度它秋月春風,比誰都要熟悉這裏的一草一木。

說從來沒有膩煩過,是假的。

張順沒再說什麼。李俊盤腿坐在船頭,他想張順一定已經睡過去了。

他想張順是想起了潯陽江了。

他的兄弟喜歡挑戰喜歡冒險喜歡直截了當不計輸贏的拳腳比劃,不是作為計畫的一部分去進行屠殺。

他們是走錯了哪一步,才到了今天這個沒處可回的地方的?

張順睡著,李俊坐在船頭。他眯縫著眼,一一細數幾乎未曾回憶過的故事。年少時沒日沒夜的搗蛋,稍大些後與童威童猛和穆家兄弟的不打不相識,再後來坐上江上的宰客船又識得了張家的兩個小兄弟。格外意氣相投的一群壞小子,不覺間成了江州三霸,鬧得江州城三天兩頭地雞飛狗跳……

接著呢?……李俊的嘴角返出一絲笑意,他想起許多年前他向張順坦白了心跡後那傢伙的慌張模樣——不過是怕個見面的尷尬,他竟在水底下伏了整整七天七夜,也不怕翹辮子了……啊還有和張橫打的一場好架,兩人都差那麼一點就該去見閻王了,可十天半個月的又從病床上蹦起來——打是不打了,吹鬍子瞪眼睛怎麼也不能少……

還不是騙到了手,一直乖乖地在身邊。

也罷,這麼看來,梁山泊總歸還是不錯的。畢竟這樣安穩的日子,也許以後就再難得了。

李俊也不知這個念頭為何會從自己的腦子中鑽出來。本來這樣好的和風與太陽,就該沒頭沒腦地睡上一覺,何苦費這精神想那些有的沒的呢。

對嘛。李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也把自己放平了躺下。

不過,再怎麼看著八百里的水泊……

也是不夠大的呀。

 


霜降

這一仗一打就打到了冬天。

高俅幾乎是動用了他能使喚的一切兵力。水陸二軍齊頭並進,耗了無數的民脂民膏,卻撼不得梁山泊一分一毫。

這一回他自作聰明地想用快船直接沖過泊子打上山去,卻在船隻剛到對岸時撞上了毫無徵兆平地卷起的狂風。蓼兒窪面對著朝廷的兵馬一反平日裏的溫柔露出了猙獰的嘴臉,明明只是湖水卻在暴風的挾卷下掀起了沖天的浪頭,往剛爬上岸的人們惡狠狠地撲去。梁山上所有瀟灑而疏落的景致——蒼莽的林子成了幢幢鬼影,隨風狂舞的蘆稈好似飄搖的幽靈。這種季節不會有雷陣雨吧,那天空下幾欲碾碎山頭的墨雲該如何解釋?誰能顧得那麼多,整個世界雷電交加風雨飄搖,上山已是無路可走,回頭又要直面水泊的獠牙。

高俅費盡心思尋來的水軍統領聲嘶力竭地制止著逃跑的軍漢,可這樣的天氣再是響亮的命令也會在暴風中粉身碎骨。他們無心戀戰,頂著勁風也定要開船逃出這天候的異變。但吳用的連環計根本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上了圈套的人啊——戰船離岸不久就被無數的小船圍了起來。船裏沒人,卻有火,有乾草有硫磺有煤油。幾千隻小艇熊熊地燃燒起來,戰船上的官兵真著了慌,然而茫茫湖水,前後都不著岸,能往哪兒逃。

李俊同張橫伏在蘆林裏看著這些情景,殘忍鮮烈得不似真實的場面。火舌借了風勢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侵蝕著船隻,塗了桐油的船板成了自殺的利器。轉瞬間百來隻戰船盡數燒著了,李俊覺得自己甚至能聽到那些船隻的哀號——不,那只是木材開裂的聲音吧。澄碧的湖水被火海燒得通紅,船上垂死掙扎的人影也被火焰吞沒了看不清楚。

而死了之後,世上也再沒人能認出他們。

“軍師的計真個狠毒。”

李俊也是這麼想的,張橫卻說了出來。

“……別手軟啊。”狠毒又如何,他們不是救苦救難的菩薩,能保得自家就已經很不錯了。

“知道。”張橫習慣性作對地斜他一眼。

正值滿港火飛哭喊不絕的死時,李俊和張橫一人撐起一艘小艇,往那地獄火海裏鑽了進去。

 

梁山又勝了。這意味著他們的宋公明哥哥又要去受那勞什子招安了,辛辛苦苦抓獲的朝廷命官又要搶他們的好酒好菜了,作為贏家的他們又要給達官貴人們低頭行禮了。他們流血流汗,走到最後才發現漫長的旅程竟然是一個圈,根本是受了什麼的騙吧——但又尋不到主謀,只好這樣擱著。

李俊在當時還不曾看清這一切。他只隱約地感到了奇怪——若你真要問個子丑寅卯,他也還說不上來。

但這幾分異樣足以讓他自作主張,和張橫一道在山下的小道邊取下高俅水軍將領的首級。對俘虜好生款待然後護送下山,滿口的忠君護國道德仁義,是他們的公明哥哥的,與他們沒一分干係。

當然這一點小小的反抗對於整個輪回的構築毫無影響。


小雪

眼看著已是初冬。在宋江萬分欣喜帶著一干親近弟兄前往濟州城去聽候聖旨的時候,梁山迎來了好久不見的安逸日子。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的都要暖上好些,那麼莊稼人定然要擔心新一年裏的收成了吧。他們作為惡民暴民的典型代表自是不必擔心溫飽問題的,可眼看著連月來的戰事讓山寨的儲備日益變少,來年開春必然不能閑著,又要再下山去巧取豪奪了吧。雖說搶的多半是為富不仁之人……

李俊輕笑起來,嘴角翹成道不安定的弧。

這本不該是他想的事吧。再說了,來年的事,到了來年再去想就得了。

屋子裏暖得讓人骨頭都散架了,出去轉悠幾圈活動活動筋骨吧。

 

李俊踱到湖邊看向遠方,有一隻快船正破開水面朝他的方向疾駛而來。李俊散漫地想著這天也太暖了湖上竟連層薄冰都沒有,船上的人卻無比緊張地奮力揮動著手臂,嘴巴還張得老大,似是在向他呼喊著什麼。

“大都督!出事啦!”

還能有什麼事,沒意外就是招安又不成吧。

“大都督——高俅他——”

船行得近了,果然是自己派去濟州打聽消息的手下。

船靠了岸。那人一躍而下便心急火燎地沖李俊跑來。

“招……招安不成,眾頭領——”

李俊伸出手,沉緩地拍打他的背部:“不急,慢慢說。”

 

“高俅這賊,曲讀聖旨——眾位頭領都氣瘋了,就在濟州城裏——就——打起來了啊!”

見李俊沉默不語,探子便又開口:“花將軍一箭釘死了使臣……又一箭差些兒就射中了高俅——這下糟了……小的看來,再起戰事——必定不是那麼容易招架的了!”

李俊的回答是一個贊許的笑容。

“辛苦了。”

而後他回屋,取出個小小的花炮。掏出懷中的火摺子,擋著風把它的引線給點上。火星很快燒著了,花炮往天上飛去,吐出五彩的光點。另三個水寨的哨兵看見了這白日裏的煙花,忙不迭地跑進去向水軍的頭領們彙報。很快地三隻小船從三個方向開出,往李俊的寨子聚攏過來。

又要忙碌得焦頭爛額的了。

明年的事……就等到春天來的時候,再說吧。


大雪

這個冬天其實是冷的。

每個人都明白將要面對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戰了,每個人都乖乖地聽從軍師的安排。也不閒逛了,每日裏都是磨練武藝與實戰的演習,預備再把來犯的官兵殺個片甲不留,過上一個喜氣洋洋平安祥和的新年。

那麼……開春呢?開春之後呢?

一直打下去?

一直殺下去?

不是沒想到,只是不能想。

誰不是無路可走才上的梁山。惟一的一條路被堵上之後,沒有人知道何去何從。

就是這樣,沒有選項的選擇題。

 

張順不是心思深沉的人。高俅竭盡心力打造的海鰍船到了他的眼中分外好笑,他也就不顧及戰略講演的重要場合,絲毫不客氣地笑了起來。

他沒有什麼高深的學問,但知道赤壁火燒連環船,知道滅蜀連營七百里。看似最為強大的東西往往毀滅起來也特別地容易些,只要能找得著它致命的弱點。這樣淺顯的道理,偏偏有許多人看不到眼裏。

跟他們交手的人,維護著一個睜眼瞎的朝廷。這個地方容不得林沖容不得花榮容不得楊志,容不得所有不善鑽營又懷揣著真材實料的人。這個地方龜縮在自己的臆夢之中,夢境裏紙醉金迷,它根本不打算醒來。它早已經忘卻了何為勇氣,甚至把真實也拋在腦後,全心全意地浸淫在生造的彌漫著罌粟香的繁華裏。

國不成國,才有妖孽橫行,魔君臨世。

 

開戰的那一日天十分好。沒有一絲雲,日頭直直地照射下來,一望無際的晴空藍得發亮。吸口冰涼的空氣連腦子都振奮起來,實在是個作戰的好天氣。

一干水軍將領子時就起了身,在水泊上上下下各處都設好了埋伏。現在已是萬事具備,只待大海鰍自己鑽入網來。

心臟跳得很是劇烈。張順抬手按了按胸口,手掌感覺到一下一下極有規律的跳動。不是害怕,是興奮和期待,他終於可以將一身本事在將要到來的這場戰鬥裏施展個淋漓盡致。

李俊沒有。張順別過頭去,看了看李俊因為沒什麼表情而顯得異常不合群的側臉:“李大哥?”

李俊轉過身子來,用個安穩沉著的眼神回應了他的注視。他抬起手,揉了揉張順的發,和暖的溫度在冷冽的空氣裏格外分明。

然後李俊回到自己的船上,嘴角挑起個勝券在握的囂張笑容。他那麼自信,似乎這場表面上實力懸殊的對抗只是小菜一碟,值得把籌碼全數押在他們梁山水軍的這一邊。

“走!”

阮三的快船當先搖了出去。第二撥是童威童猛,算著時間差不多了,李俊和張家兩兄弟作為斷後也出了藏身的蘆葦蕩。

有水的地方,就有庇佑我們始終不敗的神明。

*

張順端坐在小船正中,急速流動的空氣掠過他的耳側,擦過他的面頰。他的眼中映出冬日裏寒碧色的湖水,還有飄蕩著的細小的黃葉。蘆葦過了花期,已經看不到雲彩一樣綿軟的白色花朵。留下的是光溜溜的稈子,在風裏歪歪斜斜簇成一堆。山不再是秋天裏的霜染霞色,現在落了許多的枝葉反而顯出了樹木本身的樣子。青灰的枝杈疏疏落落,卻把身子努力地往天空的方向探去。單看起來不起眼的樹木手牽手肩並肩的,終於成了一個蒼莽而執坳的山頭。

比起不動的山,比起平靜的湖,他始終更喜歡無止息地奔騰的江水。但此時此地,那些吉光片羽,它們不由自主地在眼前閃過。他不禁想起個把月前紅霜交錯的山峰,雪白的蘆花在夕陽裏醉成溫軟的酡紅。而夏天那接天的荷葉綠得幾欲滴出水來,精緻的花朵被荷稈子恰到好處地頂在圓圓的葉子上,滿湖上好似都能嗅到這帶著水汽的清香。春天的時候更是妙絕,第一個炸耳的春雷會喚醒沉睡一冬的草木,蘆葦焦黃的稈子上抽出嫩綠的新條。你轉開一眼不看,它們就已經攻城掠地,不佔領你的全部呼吸勢不幹休。

那些想像中的記憶裏的美好場景,其中還夾雜著阮家三兄弟的鬥氣,是誰又偷拿了誰的銀子出去輸了個乾淨?童威童猛又死纏著李大哥嚷著要比試拳腳了,結果永遠都是被揍成會嗷嗷怪叫的沙袋。穆家哥兒總是不好好守著關卡,這不又從山上溜下來了——還是他們六個人,偷跑到附近的小鎮去,把店家自己釀的劣質燒酒喝得一乾二淨。沒有那麼容易醉的,他們只不過是借了酒興胡鬧,恍惚間眼前的面容和年少的影子重疊起來,那才是真的醉了罷……

“來了。”

李俊的聲音發出號令打斷走馬燈一樣的畫面,他們的視野裏闖入了遮斷整片水域與一整個梁山格格不入的海鰍船隊。

張順望著遠方,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他想到了明年,一定還能再經歷一次吧。

年輪的更替,總不會被錯過的。

 

何為海鰍船?

首先船要造大。名為海鰍,自不是江河上的小魚小蝦所能比得起的。二十丈的船身,足以容下六七百人。船底造得平坦,便不懼風急浪尖,行走水面如履平地,縱然是不會水的軍漢也可以乘上船去。這樣寬敞的船,甲板上自然不會少了弩樓與護簾的。而最最要緊的則是船身兩側的二十四部水車——水戰難,難的是使槳搖櫓,一旦對上敵人難免顧此失彼。現下在船的側翼安上水車,只需專門命水手踩動踏板,看似笨重的大船輕易就可行走如飛,是不折不扣的水上戰車。

高俅拿到這船的圖紙時簡直歡喜極了,這樣的船無疑太符合他的性子。他十分地驕傲,近乎於得意洋洋。這些龐然大物將他折了兩陣的挫敗感一掃而空,相形之下梁山的船舶就成了孩童的玩具,怎麼看也不堪一擊。

他得意得已經忘了形,似乎勝利已經是唾手可得的事情。

因此當這龐然大物映入梁山男兒眼簾的時候,他們看見的不是抖擻精神要一雪前恥的戰意,而是軟紅倚翠,歌舞昇平。

這高俅竟真個把戰船當成了宮殿。自古都說主帥不該以身犯險,高俅身無武藝,又不會水,居然選擇坐鎮水路——更把自家的歌娃舞女帶上了主艦,在甲板上開起了宴會。

這般的托大,真不負他天下皆知的臭名聲。

 

對面的三艘先鋒船發現了他們,把箭石火炮都往下亂打下來。沒奈何距離還太遠,再強硬的弓箭也射不著。他們的三隻小艇並不慌這無用的虛張聲勢,仍是飛速地破開水面,直向那亂頭箭雨的方向沖將過去。

船上的先鋒使看了這自殺一般沖來的小船尚還暗自心喜,只想再行幾步就能把敵人通通射落下水去了,忙命水手加力踩踏兩旁的水車。弩樓上的弓箭手也不敢閑著,之前已讓兩撥子人給逃了——這三個看起來是老大模樣的,刀山火海也要把他們打下地獄去。

雙方的間距迅速縮短。眼看著差不多了,海鰍船上趕忙下令放箭射殺。但這樣一耽擱哪能趕得上小船上的人呢?他們一翻身就躍進了水裏去,打下去的箭不是紮在船上就是沉入了水中。又是三隻空船,晃晃悠悠地往海鰍船蕩來,直把先鋒使氣得個吹鬍子瞪眼的。他對著水手大呼小叫,要命人下水去捉那幾個賊子,眾人或沉默或拿別的理由岔開話去,沒一個甘願的。

是冬天呀。誰不知道這時節湖泊裏的水寒得刺骨?這海鰍船上的軍士水手,誰又不是還有一大家子在家中等著糊口的,這一跳下去可就是龍潭虎穴,回不回得來還不一定呢,哪有一個肯下水去的。

有許多事情,本不必如此賣命。

*

水。

浸過溫暖的手腳,漫過酸澀的鼻尖,撫過微闔的雙眼。

漫天漫地,通透的翡翠色。

像從皮膚上滑落的絲綢,卻比它清新。像原野裏拂過發梢的和風,卻比它更加實在。

張順任由身體在水中緩緩地往下沉去,他慢慢睜開眼睛,望向頭頂上一片晶瑩透亮的水色。

水流溫柔地包裹著他的耳膜,聽不到戰船的嘶鳴,聽不到羽箭的破空,聽不到虛偽的安撫,聽不到撕心裂肺的喊殺。

沒有陸地上的一切喧囂嘈雜,這裏是如此安靜。所有的肌肉自然而然地舒展,重力得到解放的身體變得輕盈。他覺得自己甚至能聽到血脈間的骨骼舒張開來的聲音。

仿佛回到了母親的體內。

他制止了自己的下沉。打開雙臂往上方伸去,彎曲,伸直。腰間與腿上的肌肉跟著收縮,整套動作一氣呵成。

這哪里是人。他根本是以一條魚的姿態在水中遊弋。

 

水面上看來無堅不摧不可一世的宮殿不曾在它的船底下設上一點屏障。而把這裏摧毀就是他們的戰鬥。

不,這算不得什麼戰鬥吧,這只是奇兵詭道的突襲。在正面虛晃一槍吸引他們的注意力,真正的殺著卻是在船底。小船就捅上幾個小窟窿,大船的窟窿自然也要配套的往大裏鑿。讓他們疲於奔命吧,這樣笨重、結構複雜的船,一旦有十來個地方一齊進水,任你有千手千眼,也只有沉沒。

惡狠狠的幾錘子往精鐵打制的船板上砸下,金鐵交擊的單調噪音在水波的潤色後仿佛從遙遠彼方蕩來的鐘聲。

敲響的便是喪鐘。

是時候了。梁山的頂頭上黃旗招展信炮一連串地炸開,各處的水港,汊灣,蘆蕩,忽地沖出千百隻小船來。海鰍船上忙不迭地放箭下去,但四面八方的也不知該打哪才是個準星。小船上的人見有箭來就搬出鐵板子來擋,偶有打著的也都落下水去了,船行的仍是飛蝗一樣,怎能阻攔得住。船上的人慌了,忙讓水手踩動水車想用整艘大船把小船撞翻過去,卻不想側翼水車的軲轆上被卡死了車輻板動彈不得。這一嚇來得驚了,放箭明顯已是不頂事的,船又挪不了分毫,一船百來號的人個個束手無策,只能目瞪口呆地看著本該是蝦米小魚一樣的船隻把盛氣淩人的海鰍船團團圍住,看著船上身手利索的水手扒上船來。好不容易回轉神來挺槍應戰,後頭中軍船上卻一疊聲地嚷開了——

“船漏了!船漏了!”

救還是不救?殺上船來的水手個個勇不可擋,适才一個分神就要抵擋不住。眼下的情況已是泥菩薩過江,保不保得住自己都沒個准——算了吧——

念頭轉完還沒一會,開始有軍漢驚覺自己腳下船的異變——它緩緩地傾斜了身子,顛簸著——吃水線向上走去——船沉了?

不久前他們還站在弩樓上用俯視的角度高高在上蔑視被他們踩在腳底的水泊,而今這茫茫湖水翻了臉現出吃人的容顏,大肆嘲笑他們的焦頭爛額與不自量力。

善惡有主,因果迴圈。

平日裏奉承拍馬的總是少不了的,到了這性命攸關的時刻高太尉的身邊竟然跑得一個鬼影也無。而高俅為常人所不及的便是他根本不會為此長籲短歎感慨什麼人心險惡,相反地他在逃跑這件事上做的比誰都要優秀。

船在下沉,他就往上跑唄。

三步兩步奔上弩樓,四下一看卻嚇傻了他。

*

他自以為的天下無敵的海鰍船——大的小的,統共有數十艘的船隊,全數在被這湖面緩緩地往水底吸去。每一隻大海鰍的身邊都圍著他所不齒的那一種船窄底尖的小艇,甲板上激烈地展開著近身的戰鬥。層層優美的漣漪在船身的周圍蕩漾,他恍然間覺得那悅目的假像之下是水泊張開的血盆大口,惟一的目的就是要把他們吞吃殆盡,趕盡殺絕。

他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並不是擔心自己的身家性命——他的思想覺悟完全還沒有腳踏實地到這個地步。他擔心的是這樣慘澹的戰敗,要如何再向皇帝隱瞞下去?他不擔心自己的性命,也是因他太清楚世上許多事情的真相——你若能毫不留情地踩上他人的肩膀,何愁會被拉下水去。看,這不就有人來救了嗎?

身形頎長肌理分明的男子,雪練也似的皮膚上還沾著水珠。他的動作輕敏如鹿,跳過踏板躍上船舷,飛濺起來的水滴在陽光裏閃爍。

“太尉,待我救你性命!”

應該是好事,高俅卻退卻了。許是那語氣太過輕快,許是男子的神情過於欣喜,也有可能是高俅尚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不配擁有這樣耀眼的手下——總之他非但沒有感激地迎上前去要那人救他離船,反而往弩樓的角落裏頭縮了一縮。那人全然沒把他的小動作放在眼裏,向前跨了一大步劈面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整個身子都拎了起來,另一隻手則抓住他的腰帶——

那人立在弩樓上頭,把權傾天下的高太尉就這樣隨手一丟。

好端端的朝廷命官在那一霎那成了落水狗。

他一掌遮天翻雲弄雨,今日終被自己掀起的大浪打了個正著。

 

高俅恢復意識的時候很是難受。他是灌了一肚子的水厥過去,但那捉了他的人明顯沒存一點好意,只把他從水裏拎起來了而已。現在他滿肚子鼓鼓漲漲的,想要倒乾淨腹中的髒水又動不了身子。五花大綁的,想滾都滾不了,更別說吐水這種高難度的動作了。高俅垂頭喪氣,忍不住只能罵句綁繩的技術真好。

身子動不了,眼珠子倒還能轉。他的一對招子上下左右地骨碌碌地亂轉,到了船艙外頭那個方向猛然張見個漁人端坐在甲板上,背影來看依稀便是那丟自己入水那賊——這下好,老毛病發作,官腔又吊起來了。

“那小子,你姓甚名誰?怎敢對太尉如此無禮——”

那人聽得動靜,穩步走進船艙。高俅的臉色難看得要命,他倒是笑嘻嘻的。高俅想張嘴繼續訓斥,一把雪亮的匕首不知何時已貼上了他的喉管。

“今天叫你記住爺爺我的名頭——你做了鬼,可得記得來找你爺爺我。”

“張順。”

浪裏白條,張順。

 

高俅的瞳孔陡然間放大,張順浸滿了殺意的笑容到了他的眼前,脖頸上的神經傳來一陣銳利的刺痛。也許因為過於驚恐,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看不清楚了,幽暗的船艙,對面兇手猙烈的臉龐……它們揉成一團看不分明的深深淺淺的灰,他想自己快要死了,可脖子上薄薄的刀刃切開皮肉血管的聲音卻越來越清晰,他甚至不覺得痛,只能感覺到某種液體流淌下來的溫度……

“住手。”

高俅一絲一絲地,不可信任地將眼睛眯開一條狹窄的縫。是誰救了他?他一動作脖子便開始了劇痛——逃開了死亡的陰影,才能得到這生命的恩賜。他可不這麼認為,這樣痛,差一些又要厥過去了。

“大哥?!”

“……不能殺。”

高俅對那個突然出現阻止了張順的男人有一些模糊的印象,似乎是梁山水軍的大頭領吧……那戰旗上寫著的,叫什麼來著?……唉呦疼……

他剛想趁熱打鐵再哀求幾回求個傷口的包紮,那二人已經出了船艙不知往哪去了,連看都沒看這個人肉粽子一眼。

*

“大哥為何阻我殺他。”張順的眉心蹙在一塊,半晌才憋出的字句勉強還算平靜,不過下面明顯暗潮洶湧沒藏好氣。

李俊看了眼他糾結起來的眉頭,若是平日他必定已伸出手要撫平那塊小小的凸起了吧。但今時不同往日,他必須得整理出個足夠清晰的回答。

可他翻來覆去地想,也整不出個分明的脈絡。

於是他只有沉默,再發話的時候仍然是那三個字:“不能殺。”

“大哥!這等奸賊——”張順氣結,竟是說不下去了。

李俊不知該如何告知他自己所感的那些好似捕風捉影的徵兆。他無言以對,只得找了塊平坦的地呆會再說。

“坐。”

 

他倆坐在暮冬衰敗掉的蘆林裏,前方沉寂的水域正是白日裏鏖戰過的沙場。整塊或者破碎了的殘骸、木板、樑柱,死氣沉沉地在水面上一沉一浮。從身體中流出的血液把清澈的水染上紅色,卻不知能不能把溫度也帶給這寒氣森森的水流。太陽在西邊一點點地斜下去,給整個天地灑下橘紅色的光芒。它落到了水裏,和薄紅的血水相融了而後泛出一種鮮豔無比的波光。還有受了傷的士兵抱緊了木板,在血色的波浪中載沉載浮。他們梁山自己的水手分外的忙碌,駕著小船在泊子上往往返返。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抓捕殘餘的軍士,收繳尚且能用的船隻,搜集大些的木材,打撈沉入泊裏的武器。他們奔忙著,並不曾看見腳下的波瀾與頭頂的天空——它們盡數是奪目的紅,連乾枯的蘆稈子也開始擁有虛假的生氣。

在一天之中最後的時刻,太陽拼盡了全身的力氣送給蒼穹與大地的,這不可多得的溫暖。

而這天,也馬上就要黑了。

張順突然不想再與李俊爭辯些什麼。疲倦在這個黃昏裏如同螞蟻一半細細啃蝕著他的決心。

“大哥,不殺……能怎麼辦?”

李俊垂著眼簾,一個字一個字地吐音。

“殺……還能怎麼辦。”

 

張順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李俊用問題來回答他的疑問,可他答不上李俊的疑問了。他甚至說不出話來,惟一能做的就是出神地看著他們眼前的風景。不高大不峻峭的山峰上有他們布下的重重關卡,彰顯著他們對於這個地方的所有權。關卡不是為了他們而設的,他們去那裏,只為了走兩步就能撞上的弟兄。宛子城裏他們百八個頭領一道過了好些個中秋與元宵了,忠義堂上又開過幾回宴席,論過幾回英雄?

八百里的水泊它更不必提,他熟悉這泊子裏每一尾銀魚的躍動每一朵浮萍的漂流。水泊裏的日子也許它過於閑淡讓人膩了胃口,可那些有著自家大哥有著阮氏三雄有著童家兄弟有著李俊相拌的日子,他原來是以為能一直過下去的。不,他從沒有想過什麼永遠……只是沒有料到,結束會來得這樣快。

他想來年的開春,不知是否能盼得到。

“聽你的。不殺。”

“……嗯。”

他倆並沒有起身,仍是坐在略帶潮濕的土地上。他倆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十分默契地看著遠方。

那些如畫的美景,他們似要將它盯出個洞來一樣。好象這樣做了,就能在心底刻下更深一些的印痕。

逼人的寒意,交錯的林莽。

廣闊的湖水,巨大的夕陽。

在那之下有兩個完全埋在蘆林之中尋不見了的渺小身影。沒有人能夠望見他們,可他們並不在意。

只為了記下這也許再難握在掌心的梁山泊。

 

 

冬至

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他倆回轉的時候已經沒了太陽,水上的風就激蕩起來,穿過山谷走過叢林,在蘆葦的殘枝那裏帶起止也止不住的不息的嗚鳴。

明擺著是勝了的啊,為何竟連蘆花也唱起了哀歌?

“回去吧。”

他們從船艙裏拖出粽子一樣的、吊著半口氣的大宋朝高太尉,往山前那條大道上走去。

走過重重的柵欄,走過宛子城門,走過斷金亭,走過點將台。前邊便是忠義堂——耽擱了這許久,想必他們的公明哥哥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吧。

張順停下了腳步。

李俊伸出手去,重重地握了身側他的手,鬆開,邁開步子朝忠義堂的正廳昂然走去。

那裏的燈火輝煌,灼得人雙目生疼。

 

明兒個就是冬至了。那將是一年裏頭白日最短夜晚最長的一日。

冬至過後,夜,也就該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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