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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

秦明再睜眼的時候天已大亮,眼中映入的是他仍然不甚熟悉的房間。剛想起身喚了侍婢來服侍更衣,腰間那一陣不明不白的酸痛就提醒了他這一切習慣都該開始改了。

床頭上放置著疊得整整齊齊的新衣新襪,秦明取來穿了,又去找自己的武器和鎧甲——也在架子上擺得好好的。

他收拾好了,走出這間小屋。這裏離山寨稍有些距離,是個頗為清幽的小山包。他沿著山路彎了幾彎,拐進了正廳。

那人果然已經坐定了,神清氣爽,談笑風生。見到秦明入得廳來,眾人都迎了上來一一寒暄,他也一一回應,儼然是多年相交的好兄弟。

於是他飛身上馬,往山下的清風寨馳去。落草這件事何其容易,一夜之間他祖祖輩輩的世代榮光就燃成了瓦礫場的一場大火,天明火熄,只餘下了一蓬飛灰。

 

風吹過來,一轉眼就什麼也不剩了。

 

花榮與秦明原是認識的。一樣的將門虎子,早聽過對方的名頭;又同在青州地界上做事,免不了會在應酬間打幾個照面。

花榮做的是清風寨的知寨。這不是個好差事,要往青州地面上的三處惡山,都要過這三岔口上的清風寨。清風鎮上的街坊都說這職位大大屈了花榮了,這裏上下鄉親誰不知道他百步穿楊的本事?更為人稱道的是他治下從無亂行法度。總說是經一層官脫一層皮,花知寨不僅從不巧立名目刮百姓的油水,還幫他們削了些上頭的苛捐雜稅。說來說去,你傳我傳,送了他一頂高高的帽子,小李廣。

花榮對此不以為意。不是沒想過靠著一身武藝博個出人頭地封妻蔭子,但相比之下這山高皇帝遠的小官更符合他的脾胃。他是骨子裏的將士,醉心的是武藝的錘煉,是戰場的塵煙,是兵法的角逐。朝堂之上的權謀,需要千回百轉的肚腸和時時的察言觀色,這樣小氣又瑣碎,他沒一分鑽研的心。寧可駐紮在這強人出沒的要塞——還保得他弓馬嫺熟,不怕荒了多年的心血。

偶有閒暇日子他會攜了家眷出遊,更多的時候他獨個兒進山打獵。海東青在空中盤旋了許多回後會帶著一聲長嘯俯衝下來落在他的肩上,他探囊取箭,開弓如半輪秋月。

這就是他想要的。

如離弦之箭。

 

新任青州兵馬總管兼統制使秦明到任的時候,青州上下大大小小的文武官員都被請去道了一聲彩。還算有些地位的沾了光,留下同赴了秦統制的接風宴,微末的官員車馬顛簸來道賀送禮之後就被趕著打道回府。全州的各處衙門一道忙亂,只為了撐足這名大將的面子。

“秦統制名聲赫赫,本府卻以為見面更勝聞名啊!得秦統制鎮守青州,便再來三座惡山我青州也萬世安寧!”說這等大話也面不改色的人坐在席首,正是青州知府慕容彥達。

“蒙大人抬愛,秦明不敢當。”新任統制抬手就給對方斟上了一滿杯酒,“秦明這裏先幹為盡,望大人看秦明的三分薄面別對不起自己的酒量才是。”

“這……”

“大人?”秦明舉杯示意,一臉的殷切。

這賊將軍。慕容知府暗暗咬了咬牙,接過酒杯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幹了杯底。秦明隱隱地喜上眉梢,揮人命人給眾人又倒上了酒。慕容知府的則由他親自解決。幾圈敬下來,不少文官光是應付肚內翻騰的黃湯就已十分吃力,再沒幾個人有閒心說那些無謂的甜言蜜語了。

秦明卻高興,他生就一副暴烈的性子,平生最恨之事便是受人牽制。本來人在官場必得察人顏色,幸得他打小就有父兄叔伯保駕護航,擋了不少麻煩外還學了些小伎倆。踩著別人往上爬是不行的,這種小事上卻很好用。

這一下讚美之辭全派不上用場了。慕容知府正想著呢,一溜眼瞥見了坐在下首自顧自夾菜來吃的花榮,頓時生出一條妙計來。

“素聞花知寨武藝高強,於箭術上更有極高造詣。秦統制統領我青州兵馬亦是難得之大緣分,何不趁此良辰大宴切磋一番,以進技藝?”話是對著秦明說的,聲音放得過分的高,明擺著就是要身份低的花榮自己起來請戰了。無奈秦明真的起了興趣,完全忽視了慕容知府的良苦用心:“莫不是江湖上人稱‘小李廣’的花榮花知寨?”

“咳……折煞他了!花知寨還不快來見禮?!”

那是個清俊的男人,即使是赴宴也穿著軟甲。他站起身唱了個喏,道了句“花榮參見秦統制”就又坐了回去,還拿起了筷子又打算要吃些小菜。

秦明看得饒有興致,慕容知府卻掛不住面子:“花榮,今日高興,你何不弄幾回弓箭給秦統制瞧瞧?別不識趣,攪了大家的興。”

“回大人,花某以為遷官新喜,舞刀弄劍恐有不吉。”

“花榮!你怎可出言不遜——”慕容正待發作,秦明卻打斷了他。

“小李廣之名江湖上人盡皆知,秦明也仰慕已久,今日一見,卻是大失所望,不若不見了。”這幾句說得既快且響,還帶著笑意,字字都如火藥似地蹦出來,“敢問知府大人,秦明的接風宴為何會請了一隻縮頭烏龜呢?——”

叮!

話音未落,秦明手中的調羹已脫手滑落。

席間一時靜默無聲。誰出的手,怎麼出的,什麼武器?竟然沒人看到。

 

花榮於這一片沉默中開了口:“大人,花某不慎,失手掉了筷子,可否命人與花某補上一雙?”

這也太囂張了。慕容知府的臉色轉了青又轉紅,直怕身邊的兵馬總管下不來台不好收拾。秦明瞪著眼呆楞了會,卻忽然大聲笑了起來。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是該跟著笑呢還是上去斥責那不知進退的清風寨知寨。

笑畢,秦明給自己倒上滿滿一杯,遙遙地向下首的方向舉起。

“好箭法。秦明敬你!”

花榮給自己滿上,輕輕笑了笑,仰起脖子一口喝幹。

 

花榮的好日子在文官劉高做了正知寨後算是沒得過了。

成了副知寨,俸祿少了房子小了倒在其次,成日裏受氣上火才真正叫人心煩。自古就說文武不和,往小了說,這兩位知寨也是太應景,於閒事雜務上都能常常絆上;往大裏說,花榮實是忍不過劉高橫行鄉里的惡行惡狀。衙門裏爭不過他,花榮就直接派人去阻止——手下人不似兩位知寨還得講客套,最後鬧至雙方動手打成全武行的事也時有發生。當花榮還在怪責家丁下手太重時,劉高已然奮筆疾書向知府參了一本,歷數他妨礙執法挑起鬥毆云云,反挨上一場好批。時日一長,怎不讓人心灰意冷。

劉高是長了許多心眼的人,知道花榮是個幹實在事的,清風寨也不能沒了他。但有強人來犯,他立時變了臉滿口好話,裝樣賠禮。要堅持不應,他就再變,嚷著要上報他鎮守不力。

花榮哪里會不知曉官場之道?官官相護,錢財開路。他確是名將之後,但父親戰死沙場朝中無人做靠山,拿了個無人願來的不閑著又不惹眼的知寨做。劉高不來,他自理一方,將個要塞治理得有聲有色。不想權落他人之手,他又拼著一口氣,怎樣也不肯行奉承鑽營之事,當然當定了別人的墊腳石。

自己郁不得志,百姓也一起受苦。不如離去吧——每每家人都要勸住他——你若再走了,他們可不更難捱。

進退維谷,日子窩出了火,花榮卻束手無策。他終於舉家搬進了北寨,至少在這裏,他眼不見為淨。

 

秦明從未想到會是在那樣的處境下與花榮一戰。

他打小習武,每日的練習是少不了的。做了青州的兵馬總管後他也閑不下來,沒事的日子挺多,他就在後院裏磨練力氣舞槍弄棒。慕容知府知他癡心武學,常常請了將領陪他在校場鬥上幾回。秦明一條狼牙棒,打得他們一個個都鎩羽而歸。確實是不怎麼無聊,也總是沒辦法盡興。

這種時候他便想起花榮來了,躍躍欲試地想要和這位神射手來上一戰。他向慕容知府提起時,對方卻打著哈哈敷衍著帶過去。秦明不解,又不好張口去問,就自己派了人去打聽花榮的境況,才知他受了這樣的欺壓。當下一股無名怒火沖將上來——他與花榮並沒有深交,但他卻知道他身懷著驚人的本事!龍困淺灘,鷹囚穀底,他秦明見不得這樣的委屈。

他想方設法地在慕容知府的面前說他的好話,有了什麼顯眼的差使也想著派給花榮一份做。這天真的幫助還沒有奏效,半夜他就收到了一紙飛書,反了花榮。三更的夢還未醒,策馬就往府衙趕去。

天都未必能瞭解他有多麼生氣。

“花知寨好啊!好!”慕容知府劈面甩來都監黃信的書狀,秦明抬手抓過拆來,細細讀了,仍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勾連清風山強盜,時刻清風寨不保。

“這就是你說的好知寨!”

“大人息怒!”秦明一跪到地,“這小子如此無禮,斷不能饒過了他!不勞大人費心,秦明自當起兵,不拿了這賊,誓不回府!”

立時往軍馬司裏去點了兵,趁夜擺好陣,秦明全副披掛,還在夜色濃重之時就已經領兵起行,催命似的急行軍,直向南奔了清風山而去。

清風山下信炮響,火燒霹靂卷地來。

正是雞鳴晨曉。秦明聽得清風山上鑼聲震天,其中分出一條路來。那往日的花知寨白馬銀槍,披上了鎖子甲,隔著兩陣向秦明行了一禮。山林裏的霧彌漫得濃,秦明抹了把自己的眼,把它們又睜大了些。

他在笑,仿佛對眼下的局面很是滿足。秦明的怒火因此而更盛,恨不能撕碎了他那張過於無所謂的臉。秦明記不清楚自己說了些什麼,兩邊將鼓擂了起來,他拍馬沖出陣中,狼牙棒與銀槍重重地撞上,又擦了開去。

花榮臉上微小的笑容舒展開來,像卸下了什麼重擔:“你不識好歹。我念你是個上司,你道我真怕你嗎?”

他縱馬挺槍,當下兩個便戰成了一團。

 

翻。挑。刺。鑽。

騰。移。挪。閃。

花榮手中一柄銀槍儼然一條猙獰的蛇,吐出鮮紅的信子迎戰惡狼般咆哮著的釘銅棒。

初時兩人還稍有些生澀,十幾回的熱身一過,卻鬥得興起。這兩人自學成之後在江湖上就已經難逢敵手,後來又歷經沙場習得百千人敵,也沒有因了步上仕途放鬆過練武,眼看著自己一個折騰了許多年,早就給悶壞了。今日與尋常的校場切磋又不同,各為其志,以命相博。一個怒火沖頂門,只想著帶人回府衙要問個一清二楚;一個決意要落草,誓不回那藏汙納垢的黃金殿。來來去去都是不留情面的招式,看的旁人眼花繚亂,禁不住要歎一句棋逢對手。

戰局就這樣陷入了泥沼。行到險處,花榮虛晃一槍逼得秦明一退,撥馬回身就望山中奔去。再明顯不過的誘敵——常人或許要思索進退,但——

不出所料,秦明果然追來。

這妄自托大的兵馬總管呦。花榮搖了搖頭,跨在馬上扭過腰去,彎弓搭箭,微微眯起的左眼看准了秦明的盔頂——

他的馬受驚,忽地騰起前蹄,幾乎掀了主人下去。他盔頂那顆碩大的紅纓從柄上完整地斷下,乘著撲面而來的勁風摔在土裏。他的手死命勒住了韁繩才沒從馬背上滾落,再看前方時已經尋不見花榮的身影。

他探手摸上額頭,一片冰涼的汗。

 

花榮在那個空擋之中縱馬回了山中。剛到山寨就接到了秦明步軍正在攻山的信報。他回得遲了一點,宋江燕順等頭領已經開始按計指揮作戰,打得秦明手下的小兵們一退再退。

他上了山頭,往下看去。大宋朝的官軍被山上滾下的木石金鐵打得叫一個措手不及——這原是易破的,都是攻城戰中的必修項目。無奈大宋的士兵不怎麼合格又沒有協同作戰的心,才導致了如此狼狽的局面。他又尋覓那官軍的首領,很好找,他猩紅的斗篷在黃土綠樹中分外地惹眼。他該是何等的憤怒何等的焦急,也不定下心來好好想上一想,就急匆匆地帶著幾隊人馬鑽密林中尋路去了。

花榮看著那猩紅色斗篷的一角消失在林中,抬手比出了投擲飛鏢的姿勢。他的心底開始不明不白地生出了一種並非譏誚的溫和的笑意。

若我想殺你,你根本活不到現在。

 

是夜。

秦明引著一行人馬去到了清風山東南角上。正打算紮寨休息,又見山上火把亂起鑼鼓齊鳴。

他已這般被戲耍了一個下午了。旗影鼓聲頻頻地在四處響起勾他上山,往上跑了幾步卻連個鬼影子也尋不見。來來往往山前山后地,一折騰就是三個時辰。他的底子好,又有口怒氣撐著,還沒什麼事,手下的人卻人困馬乏無心戀戰了。看到了挑釁,他仍是不管不顧地要向上沖去,自然是被傷了一陣。這才死下心來,讓士兵各各埋灶做飯。再有火光下來時,他也不叫人,自己上了馬就找路去。

這一看幾乎沒把他給氣死——他在山腳下挨餓發愁,那反賊花榮,卻在山頂上的大華蓋下好生悠閒地同另一個黑短漢子一起喝酒作樂!

他這一生太順風順水。戰場上仗著武藝高強屢立首功,仕途上有人作保不用低頭哈腰就平步青雲,何曾受過這種氣來!想他認花榮是個良將,卯了勁打算助他一臂,今日此地卻被他折辱至斯,單純的怒火裏隱隱竟生了幾分怨氣出來。他越氣越想,越想就越氣,沒辦法攻上山去的煩悶堵在心上,一肚子的火發不出去,居然就指著山頂破口大駡了起來。

他罵得辛苦,花榮卻笑了起來。他自己站起身來朝山下喊話,笑言今日勞頓該當休息,一語戳中了秦明痛處,惱羞成怒,罵聲更是停不下來。

 

山上的宋江不忍了:“賢弟,做到這般,會否太過?”

花榮看了看山下,神色紋絲不動:“放虎歸山,即是養虎為患。”

 

霎時間東南角的山麓劈瀝瀝地燒將起來,原來是山上投下了火炮火箭。秦明趕回去救時剛紮起的營寨已燒去了大半,軍馬亂作一窩蜂,紛紛亂撞著要逃躥出來躲避火攻之後的箭弩。黑夜裏看物更是不清,眾人不熟悉山勢只是亂走,眼見得面前出現條深溝都爭先滾了進去,指望能避得一避林中卒不及防的暗箭。剛歇了口氣,上方傳來轟隆隆的水聲,待到反應過來是怎麼一回事之後已雙眼一翻,做了個異鄉的水鬼了。

秦明見勢不好,管不上落入那山溪之中的士兵,策馬便走。他性子急得很,又沒有向那溝中踏入了去,因此一個人跑得老遠,把別人都甩在了後頭。他專揀了砍柴的小路走,林子密得連絲月光都透不進來,一片黑壓壓的。

忽然間身子一墜,他連人帶馬跌進了兩三丈深的大坑之中。阱中的鈴鐺叮叮噹當地亂響起來,清脆悅耳的聲音敲起的卻是他的喪鐘。

他抬頭看向陷阱外漆黑的夜,他看到火光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不知為何他竟松了口氣。

他閉上雙眼,任他們除了他的戰甲收了他的武器。捆上手腳,蒙上眼睛,他被反綁在馬背上馱上了這打不下的清風山。他只希望能別以這難堪的姿態去跪倒在花榮的膝下。

大勢已去。

 

好。

很好。花榮彎下身去,輕輕解開蒙住秦明雙眼的黑布。秦明緊閉著眼,似是睡著了。

“原來秦統制的身子如此嬌弱,竟昏過去了啊?”

“哼!”

花榮好笑地看著秦明瞪開一雙銅鈴似的圓眼。那氣憤的表情在看見他的笑容之後就賭氣似地別了過去。

“多有得罪了。秦統制自然受不得小嘍羅們的胡亂捆綁,花某這就幫秦統制解開。”

花榮的手才剛探到他的身側,就惹來了秦明的破口大駡:“你這反賊,有本事的和我光明正大地打啊,誰要你虛情假意了!”

花榮很識時務地把手縮了回去:“哦呀?這可從何說起……”

“……自己清楚!”

“花某實是不解。”

再多的憤怒碰上了花榮那不置可否的語氣都成了泥牛入海。秦明鬥不過嘴終於想到要起身來對他的鼻子打上一個直拳,一掙身子才發現小嘍羅們綁人的技術著實不錯,如同個大粽子般半點也動彈不得。他只好重又恨恨地望向花榮,眼裏要冒出火來,一口牙也快被他自己咬碎了。

“又不許花某幫你鬆綁,如何能打得到花某呢……唉。”花榮的心情好得出奇,一邊說著,一邊又慢慢地將黑布纏回了秦明的眼上。

秦明懶得再去應那些他搞不明白的胡攪蠻纏。敗將也好懦夫也罷,他累了,為什麼就不能沉入無邊的黑暗之中好好地睡上一覺呢。他躲在黑布的後面不再理會他,於是周圍好一陣沉默。對方已經離開了吧——那麼陷在這樣境地的自己還能回得去嗎,就是回去了又要怎麼交代?

當他有了靜默的時候,他卻心事重重。

 

割斷這些的是頸邊的森森寒氣。他一個激靈就想喊叫,卻被一隻有力的手捂住了嘴巴。

“別動。花某的刀可能不太聽使喚。”壓低了的聲音,在極近的地方響起,喚起了他一身恐懼的雞皮疙瘩。

他真的沒敢再動。擱在頸邊動脈上的刀鋒輕佻地一轉,挑斷了脖子上的繩索。刀背沿著脊線緩緩地滑了下去,他的身體對此本能地寒顫起來,耳邊卻傳來了“撲哧”一聲笑。他又羞又憤,用了全副精神才壓制住揍人的衝動。刀尖觸碰到了綁在背後的手腕,柔柔地劃了個圈,又躑躅會,似乎尋找到了最好的位置,毫不猶豫地割了下去。

三股繩子一起斷了。秦明也不管眼上還蒙著布,一記拳頭就對著面前那人而去。對方仿佛早就料到他會有這樣的舉動,一個側身就漂亮地躲了開去。

他又聽到了他的笑聲。秦明一把扯下蒙眼布,洩憤似地摔在地上。

花榮正了正神色道:“整整裝,隨花某去見此間的主人吧。”

秦明支起身來,撞開了身前的花榮逕自向囚室外大步走去。花榮不急,他略微收拾了下房間,才不緊不慢地踱了出去。

沒行得幾步,果然見到了那找不著路又生了悶氣的霹靂火。

 

秦明坐在堂上,不斷地把黃湯來往肚裏灌。他再是想要發脾氣,現下也沒處可發的了。

山東鄆城宋公明,他原本就是十分景仰的;清風山三主人不住地好言相勸,明知道是場面話聽了也很是受用;惟那花榮,將幾刻之前不陰不陽的態度藏得滴水不漏,全然是副他最無辜的可憎形貌。

宋江並不知道他腹中正在怎樣地翻江倒海。他把花榮落草之事的前因後果對秦明一一道來,又添了油加了醋,言下之意無非是希望借了秦明的口為花榮講些好話,再重新討個正道上的前程。秦明初時強著不願入耳,到後來卻越聽越不忍。他只知花榮與劉高文武不和,哪里知道背後許多的彎彎繞呢?他知道花榮懷才不遇,又怎麼能知道這等無法無天的栽贓暗算。他的目光越過手中酒杯的邊沿望向花榮,而他聽著自己事在別人口中徐徐道來神色如常,仿佛那落難的人從來都不是他。

長長一篇故事說完,宋江幾乎就要落下眼淚來:“小人是草芥之身,微不足道,但看花賢弟如此豪傑,當請秦統制高抬貴手啊!”

“宋大哥……先前秦明也多次同知府提及花知寨可用,只做個知寨……”他定了定神,“實是委屈了他。但決議未定,不想就遭了奸人陷害……”

“秦統制的意思是?……”

“只是這樣那便易辦。我這就下山向知府說個明白!”

“不可不可,”清風山真正的主人燕順打斷了他們,“秦統制你五百兵馬盡失如何回得青州?不如先住幾日——”

“過得好了,就落草了吧!”王英與鄭天壽出來幫腔。

秦明最聽不得的卻是這話。他從小習得的教誨,就是自己化了灰,也不能把祖先宗廟玷污了。他臉色一變,正想著要怎麼脫身,卻聽得那個一直在旁默不作聲的人發了話:“既是不肯落草,總不能逼你的吧。”

“秦統制今日也累了,不如先行歇息,明日再作打算,可好?”

這兩句話說得既沉又穩,咬字分明,一個個都紮進了秦明的腦子裏。他的第一反應是應該拒絕,一時間又想不出能駁得過他的理由。眾人都道花榮說的在理,俱推他去睡了。

 

他乏得厲害,後腦勺沾著枕頭就昏死了過去。

所以他沒有得見這一夜無眠的清風山,而正廳的燈火,更是一直亮到了東方大白的時候。

你可曾見過這樣一個地方?昨天它還是與你親近熟悉的鄉野,小屋子的煙囪裏還吐出縷縷氤氳的炊煙。你只是閉了閉眼,再一看它就成了冷冰冰的石灰地,只拿斷壁殘垣沉默地望著你。

秦明恨不能挖了雙目,假裝沒看到這個世界的趕盡殺絕。

 

花榮在山頭上遠遠望見那一匹棗紅馬狂奔而來,半道上宋江一行人攔下了他,用謊言定了他的心將他騙回了寨來。花榮整一整圍領,估算著時間差不多了,朝正廳走了過去。

他們齊刷刷地在秦明的身前跪下,來唱這出大戲的最後一幕。

就是我們斷絕了你的歸路,你又能如何?

秦明卻不怒不惱了,他嚇人地平靜,接受著他們過分誇張的歉意。他應下了落草,一切都順利得讓人發怵。好象爐中通紅的炭,忽然澆上了冰水;好像當夜瓦礫場的大火,把一切燒成灰白後連自己也死去了。

他說要去休息一會,花榮跟了上去。

 

威風凜凜的兵馬總管成了喪家犬,他將臉對著牆,縮在榻上。花榮坐下來,輕微的響聲驚動了他。

“出去。”秦明一個翻身坐了起來,仿佛翎毛倒豎的老虎。花榮心下倒覺得他更像是一隻虎皮大貓。虎皮大貓的聲音有點啞,眼圈有點紅,但仍要對著他咆哮。花榮的胸口突然疼痛了一下。

“那不是我的主意。”花榮的語氣有點奇怪,不過也許根本沒有人有閒心注意到這個。

“那又如何!你……你能不知?還是……告訴我不是你做的,就能還來他們的命?!”

花榮也沒了聲音。

秦明下了榻,踉蹌著走到桌邊,劈面揪住了花榮的前襟。他站不穩,因這個動作兩人腳下都是一滑,一齊摔到了地上。花榮的後背撞上了地板,秦明提起拳頭打在他的小腹上,花榮咬緊了牙關顫了顫,不僅不還手,連個悶哼都不發出。

沒有遭遇到想像中的還擊,秦明錯愕地停住了手。他晃晃悠悠失魂落魄地站了起來,渙散的目光從花榮的身上滑過。地下那人卻坐起身伸出手一把將他重又拉得摔倒在了地板上,跟著幾枚袖箭從他的腕下飛出撲地打在秦明的衣袖褲管邊緣,把他整個人都給釘在了地板上。秦明的怒吼還在喉間,花榮已撕了條衣幅堵上了他的口。他把自己全身的重量壓上了他,左手拿著的袖箭用一種威脅的慢速擦過了他的耳朵穿過了他的頭髮,深深地插入了地裏。

花榮比目測的要重,壓得他快要窒息。

他執過弓拔過箭殺過人的纖長手指撫摸著他乾燥的嘴唇。

溫和的氣流衝擊了他沒有防備的耳膜。

“噓……我也不知……自己在做什麼。”

言語間他的舌頭就探入了秦明的耳廓,輕柔地翻攪起來。

 

對同為男人的身體做出這種事,也太荒唐了。而自己的身體因為那濡濕的吮吸和水聲而起的那一陣陣寒毛倒立的肉麻感又是什麼?

對於未知與失控的恐懼。害怕的感覺甚至超過了羞恥和憤怒,腦子裏的弦有崩斷了的聲音,他像條油鍋裏的魚焦急地翻騰著,布帛撕裂的聲音從腳踝處傳了過來。

“真不聽話……”花榮解開他的鎧甲,“還是說,你這麼迫不及待地想把衣服全撕了?”

這已然不是耍弄,而是徹頭徹尾的強姦。而他無力阻止,連抒發情緒的悲吼也被口中的布條吸了去。

鎧甲。護心鏡。祛除了堅硬的外殼後裏面是柔軟的棉布衣服。花榮卸了他的腰帶,他驚得彈起了身,“嘩啦——”,從衣領處開始,撕開了一大片。花榮微微挑了挑嘴角,隨即面無表情地埋頭下去。耳邊的飛鏢鮮明地貼著血肉,秦明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下巴被他啃入口中,細細地彌漫下去咬過喉結與鎖骨。輕微的痛楚碾壓過銅色的皮膚,到了胸口停頓了下來。他惡意地咬了咬他的乳首,滿意地聽到了對方口中的悶哼。

那是與女人完全不同的身體,不怎麼柔軟,卻富有彈性;不怎麼纖細,卻線條優美。而最重要的是你可以從他肌肉與血管的脈動中得到他旺盛生命力的證明——他足夠強,這樣的身體。

發毛的感覺隨著花榮對於胸口凸起的挑逗而上升了。他盯視著屋頂,想著外面的天有多高雲有多厚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但身體似乎與意識分離了開去自顧自地起了反應。他的舌在做了什麼樣的動作,劃圈,打轉,偶爾幾下重重的吮吸。手指侵了上來,夾起另一邊急不可耐的乳頭,用指縫時輕時重地擠壓,畫著圓的撫摩。他的指腹溫涼,撫上他開始發熱的皮膚有著說不出的舒適感——不,沒這回事。

那只手向下撫去了,在小腹處稍作了停留。他剛覺察到將要發生什麼事想掙了開去,腿間那物已經被狠狠地抓住,他憋不住一聲慘呼。

“別亂動。”

手上下地摩挲起來,隔著有點粗糙的布擦著他逐漸漲大的分身。他聽到他粗重的鼻息艱難地從口腔中漏出,就用另一隻手抽出了他口中的布條。秦明張嘴想要痛斥他,花榮卻將自己的唇堵了上去。

 

為什麼。

這一下比之前的種種……還要吃驚。

 

挺直的眉。

微闔的眼。

秀氣的鼻。

溫柔又淡漠地觸碰著自己的薄唇。

他竟然不覺得討厭。

 

花榮抬起臉來看著他,兩人一時間都沒了動作。

“為什麼。”秦明拿手擋了眼。他也不知自己在追問什麼,什麼為什麼。

“很抱歉。”花榮的回答更加不明所指。

“……讓開。”

“不行。”

 

他粗暴地扯開他的褻褲,刻意地按壓濕潤了的前端,再往下,往下。他用膝蓋頂開他的雙腿,手指沾了前面滴出的液體向後方的穴口探去。

秦明激烈地扭起了身子,他的本能不能容許這種行為的發生。隨著不斷的撕帛聲他的一隻手獲得了自由,卻被花榮扣住放到了對方的下體上。他的硬度在他的手中跳動著,帶著異常熱情的溫度,全不似他薄涼的個性。秦明的臉因此通地從脖子紅了上來,花榮的手指在此時壓進了他的後穴。

“不要碰……”他聽得自己微啞的無力的聲音,嚇了一跳。

很奇怪,會疼,奇特的異物感。頭腦中的暈眩和熱度也因為後方的進入迅速冷卻了下來。

“所以叫你不要亂動了。”花榮放開扣著秦明的手,重新撫上他疲軟的分身。秦明的口中在這一瞬間發出一個小小的喘息,後方的手指就趁著他的身子一松又往裏擠進去一些。灼熱的內壁一縮一縮,吞吞吐吐地卻好象在欲拒還迎。

一根。之後是兩根。到進入三根手指的時候秦明終於捱不住痛叫出了聲。他的唇咬出了血,花榮便俯下身吻掉它們。他的嘴唇溫柔得像羽毛一般,後面的手指卻毫不留情地向裏開拓。而後他將三根手指一齊拔了出來,掰開他意欲合攏的大腿,將自己的分身推了進去。

那是仿佛撕裂了血肉的痛楚。

秦明的大腦突然一片空白,在這個時候瓦礫場的畫面斜刺了進來。他看到了,他看到焦了一角的石壁,不成人形的屍首,慢慢熄滅的野火。還有……還有城牆上長槍挑著的,妻子兒女的人頭。他們都瞪著空洞無神的眼望向他,逼近了——

 

又是長久的空白……與下身傳來的,無法忽略的鈍痛。

“很痛嗎。”花榮無所謂的臉放大在他眼前,這一次親吻的,是眼角。

他的意識恢復了,臉上是什麼時候變的濕濕的?是哪里流下的水呢?

“回不去了……”他小聲地呢喃。太丟人了。花榮什麼話也沒有說,他緩緩地抽動在他體內肆虐的分身,他用雙手捧住了他的臉,他碎碎地吻他的眉毛,眼皮,睫毛,面頰,他連他的軟弱都不容許。他的溫柔如此殘暴。

他忍不住叫出了低回的帶著嗚咽的聲音。那施暴的人因此而興奮起來,加快了抽插的速度。他的身體被刮擦得血肉模糊,卻又從那苦痛之中生出了莫名的愉悅來。他已經沒有力氣去想會變成這樣的身體是瘋了還是生病了,他需要溫暖,熱度,那個……從體內劈劈啪啪燒了起來的火種。

停不住了,火,或者別的什麼。

他迎合他,以熄滅身體灼熱的渴望。他扣緊了他的髖,一下又一下全力地撞擊進去。小小的房間內充溢了淫糜的氣息,空氣裏流動著汗水,似乎連它也開始蒸發了。不然怎會有這樣急促的呼吸?

怎樣的因緣際會,讓在血中開出了花來。

 

最後的最後花榮緊緊頂著秦明的最深處,手用力地摩擦他的前端。他高潮,內壁不斷地痙攣,白濁的液體打在狼籍的地板上。然後他的體內洶湧著撲來一股熱浪,那杵著他身體的硬物終於消退了下去。

他退出了他的身體,他立時昏昏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他還是他,再醒來的時候他已不是他。

 

 

他們的梁山祥和一片歌舞昇平。天雷劈下挖出了石碑,他們紛紛地擁過去看。他們的大哥含著淚用煽情的口吻說著對朝廷的肝膽忠心,反對的聲音很快地被淹沒了,他們就喝啊鬧啊,享受著看不見前方的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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