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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秀bg】致情(白驹的……前传,对白驹是个剑道bl没错)

致情

——陌上少年湖畔睡,古越剑庐祭紫薇

 

藏剑山庄通常是不收外姓弟子的,但凡事总有些例外。譬如过了门的女弟子将膝下孩儿送回来学艺,又譬如遇上些一心要入藏剑门墙的聪敏少年。

韦萧萧两种都不是。

她是从家里头逃出来的,只知道要学武,该去哪门哪派,一点边儿都摸不着。但她运气好,误打误撞摸上了扬州城东码头一艘摆往杭州的渡船,又在那船上遇到了一个背着两把剑的小侠客,自此一路顺风顺水,还真遂了她学武的愿望。

掂她骨格的入门师傅将她来回颠了一轮,就掩上门回去自行商量。她趴到门缝上偷听,听见里头隐隐约约,说着些甚么筋柔骨硬,可造之材,尽是她听不懂的话。但她虽不晓事,蒙蒙之中却也晓得那是在夸赞她。

她从门缝上边跳下来,摆好双手坐正身体,装出一副乖顺的模样。

不过一会儿,入门师傅走了出来,牵起她的手,将她往正厅带了过去。

天泽楼下晨雾初散,明黄锦衣的少年弟子们挥剑起舞。韦萧萧边走边伸着脖子瞧,险些把自己别上一跤。

 

韦萧萧就这样成为了藏剑山庄里新来的小师妹。她出身不明,自己强称记事起就不晓得父母在何处,只在扬州一带讨生活。这谎话编得实在拙劣,但谁又能拒绝一个仅有七八岁大的粉团儿呢?况且她又是真的半点武功都不会,应当不是江湖上的仇家安插进来的刺客。诸位师傅商量以后,竟真将她留在庄里。只是这小姑娘行事得体,言辞有礼,绝不可能是个无根无蒂的流浪儿。一边好生管待她时,还是要将她父母家境查出来才成。

韦萧萧可想不到这些。她只晓得自己要学武了,开心地笑成了一朵白梨花。入门师傅带她置办了衣裳,就将她带到了西厢房一带住下。西厢房外头布着一溜亭台水榭,清池上漂着几丛圆扁荷叶。韦萧萧觑着入门师傅走得远了,就从房里腾出来,扒拉着回廊栏杆往下看。这会儿才是春天,连个花蕾都不曾见。等天热些了,这水池上会开花吗?

她看了一会儿,又钻去廊柱下头看蚂蚁。蚂蚁一串串儿地从石板缝里头钻出来,又爬进青苔丛里去。她想堵蚂蚁的路,就一会儿跳到左边,一会儿跳到右边,看着这些小东西辛辛苦苦地绕过她时,忍不住就捂着嘴偷笑起来。

没笑一会儿,眼前就来了个人。韦萧萧捂着嘴往上看去,先见到一双蹬着锦绣缎靴的长腿,然后是一袭明黄夺眼的裙子,最后才见到张眉目灵秀的鹅蛋脸庞。

这女孩儿比她大些,因已拔了个头,看起来有些成人模样,这会儿正挑着眉上下打量着她。韦萧萧腾地一下跳起来行礼,女孩儿皱皱眉,弯下身来盯着她。韦萧萧见她面色不善,心中没由来地一阵恐慌,却见这女孩儿慢慢伸过来一只手,突然捏了下她的面颊。

“你是韦萧萧?”她气定神闲地捏完一把,心满意足地笑着说。

“是……是的。师……师姐?”韦萧萧抬起眼来看她。

“涟霜,叶涟霜。”这女孩儿其实也不过十三四岁年纪,但在韦萧萧这等奶娃娃面前,自然要强作出一副老成样子,“以后我就是你的师姐啦,你和我住一间,可要听我的才行!”

这个师姐……似乎不是特别好相处的样子啊……

韦萧萧愣愣地被她拖出回廊,不得不将藏剑山庄里外逛了个遍。

 

学武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的诗意,同她梦中的潇洒意气相比,不免还显得有些枯燥。她是最后入门的,又没有打小练起的功夫底子,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别人在舞剑,她在扎马步。别人会使剑气了,她还在练习打坐。别人都一组一组地对拆了,她才轮着用三柴剑法去和木桩比个上下。如此三月,初夏草长,她仍旧独个儿孤零零地在同木桩作伴。也不是无人要来同她玩耍,但她恐怕自己说漏了嘴,处处小心翼翼回避着他人关怀的问询,时日一长,就只剩下了善意的日常问候。

西厢房门前的清池里已生出了花蕾,她却变得沉默寡言,捧着腮怔怔地望向远山的方向。

叶涟霜都瞧出她心情不好,反过来抽了空带她出去玩儿。她比韦萧萧大了一茬,自有差不多年纪的好女伴携手闲话,这样个小姑娘再来带孩子,其实十分为难了她。她也不晓得该带着这娃娃玩些什么,只能按着通常的法子,一忽儿带她下湖里划船,一忽儿又带她去采莲蓬,再爬个小山包去堆石头玩。但韦萧萧当时笑得开怀,转天眉眼就又垂了下来。问她时她也不说缘由,只扁着嘴笑一笑,看起来竟已虚长了两岁上来,不再似刚来时那个只知傻笑的奶娃娃。

众人期许的小师妹,大抵应是那种软软甜甜的,笑起来一戳一个小月牙的那一种,仿佛韦萧萧这样满身谜团难以接近的,再是生得粉嫩,也难以合群。庄里头大多又都是姐妹兄弟,独她一个从天而降的外人,又叫她如何能觉得不孤单呢?但人已入了门墙,走也是不可能;初时那点热情过了以后,她反而拿出了种咬牙切齿的拼劲来,将全力投在了练剑上头。叶涟霜见她奋力习剑,颇为心喜,常过来指点她一二。两人不谈其他那些花言巧语的,只讲剑术,反而生出了些异样的亲近。

如是三月又三月,韦萧萧长高了一点儿,换了把更趁手的剑;而叶涟霜技有小成,大约明年就可出庄去了。

“去不去剑冢?”叶涟霜凑近她的耳朵,做贼一样地同她说道。

韦萧萧哪知道剑冢是什么地方,她就晓得这庄里就叶涟霜是真的待她亲近,一口就答应了。

 

她俩在一个暖阳融融的早晨出发,往栖霞山的方向钻去。时近年关,例行的日课已停了,就算有人找不见她俩,也只会当她俩去哪处玩儿哩,绝不会想到这两人竟是要往剑冢去。韦萧萧也是这么想的——沿路山林肃穆,好日头从枯枝间一捧一捧地洒落,照出地上碎软黄叶,林中候鸟惊飞,往下望去还能见湖水明澈,彷如一镜悬于天地之间,绝似踏青赏玩,什么剑不剑冢不冢的,谁记得它?

直到日落西沉,韦萧萧才觉出异样来。叶涟霜与她一路不曾回头,离城以后竟已走了半日山道了!到底要去什么地方呀,她拉拉叶涟霜的袖子,带点惊疑地问她。叶涟霜好声好气地揉揉她的脑门,却不作答,沉默了半晌。她们又走了一程,叶涟霜突然在四起的暮色里含糊不清地说,萧萧不愿意的话,我们就回去吧。

韦萧萧坐在她的身前,抬起脖子来看她。叶涟霜望着前方变得阴沉的山道,眼睛却在夜色里头亮闪闪的。她突然有了勇气,鼓起声音道:“师姐要去做什么?告诉我,我就陪你一起去!”

叶涟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又揉了揉韦萧萧的脑门,眨了眨眼,才道:“你知道吗,我有个哥哥的。”

韦萧萧十分聪明地道:“那师姐的哥哥,就住在前面吗?”

叶涟霜又笑了。她看着韦萧萧道:“你怕吗?怕的话,我们就不走了。”

韦萧萧怔了一会儿。夜风拂过黑压压的密林,深山里头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声。

但她摇了摇头,道:“师姐……想见哥哥的吧。”

叶涟霜轻轻地点了点头。

 

又走了半里地,山间陡然转寒,两边竟夹出了一条雪道。雪道的尽头巨石林立,依稀间已能辨出乱影之中夹杂着的几点寒芒之光。叶涟霜在左近拴了马,牵着韦萧萧小心地走下去。这是一条彷如墓道一般的山谷,两旁石莽丛中,尽是长长短短的兵刃,其中又以剑为最多,各自喑哑地立在此夜的黯淡月光之中。

“师姐……来过这儿吗?”韦萧萧不知怎的,再不敢大声说话。她压着声音,战战兢兢地问叶涟霜道。

“没有。……师傅寻常不给来。”叶涟霜心不在焉地答着她,眼里头东张西望,不知在找什么东西。

但这条墓道里什么也没有。她们小心翼翼地往前挪着步伐,一抬头时却发觉自己已站到了一处石隆洞天之中。

月色星尘里,垂悬着一柄描金纹龙的古剑。剑身隐隐吞吐着剑气,给这斑驳的古剑笼上了一层琉璃金身。

“越王剑……”叶涟霜喃喃自语着,松开了牵着韦萧萧的手。她仿佛被什么所蛊惑一般,慢慢地一步步走上了祭坛。

“什么人?”剑庐深处突然有人说话。叶涟霜吓得回了神,浑身一哆嗦,提剑在手,挡在韦萧萧身前道:“在……在下流风门下叶涟霜!今日前来此处请见叶澜江叶大师兄,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前辈包涵!”

那个声音沉吟了一会,道:“叶澜江自十一年前入冢,从不见客。请回吧。”

叶涟霜并不放弃,她反而往前一步,大声道:“他不见客,可我却偏要见他,怎么办?”

那个声音却不受一点影响,只娓娓道:“冢中气候凶险,请先过某这一关吧。”

音断弦散间,冢里头突然站出来一个人。叶涟霜同韦萧萧两双眼睛,竟都没看到这人是怎么走出来的。

这人穿着一身藏剑高阶弟子的服色,打扮却清爽挺括,不似常居冢中之人。他看了眼她俩,居然叹了口气。

“若连我都胜不了,那进了剑冢,也未必有命能回来。”他慢慢地拔出剑来,口中仍是不紧不慢地好言劝说。

叶涟霜冲韦萧萧打了个眼色,仗剑出鞘,拿好了架势。

 

韦萧萧总以为叶涟霜挺厉害的了。她在同辈的弟子里算得好手,也是这一代第一个被暗许了出师的,而且她还顶会教人,偷着摸着教了韦萧萧好几式师傅迟迟不肯传她的剑法。但在这守冢人的面前,她竟突然变得不堪一击了。她根本看不清那人怎么使的剑,只见到那祭坛上片片金光来回穿梭,分寸不离叶涟霜身侧。

怎么办,涟霜师姐就要见不着她的哥哥了呀。韦萧萧在一旁干着急,却不知怎么才能帮上忙。她力气不够,现在才只学了些问水诀,连四季剑法都不会用,要怎么帮涟霜师姐呢?

但见不着家人的滋味,她逃出来大半年,却是清楚得了。

她挨着石壁,一点点地往对面那扇小门挪过去。守冢剑客背对着她,正与涟霜师姐缠斗呢,应当看不到她。

“萧萧!你做什么!”叶涟霜瞥见了她,一声怒喝。守冢剑客一惊,剑气划过,立刻在叶涟霜臂上拉出一道口子。

韦萧萧并不应她,拔腿就跑,嗖地一下钻进了剑庐另一头的拱门里。叶涟霜哪还顾得上守冢剑客,拔腿就要追上去,却被那人一把钳住肩胛骨,动弹不得。

“你……你放开我!萧萧她一个人……”

守冢剑客道:“她能偷溜进去,那就是她的机缘。你的功夫,还护不住她。”

他又叹了口气,收剑入鞘。

“……葬剑埋冢,心魔难收。”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步往冢中走去。

“流年似水,不如虚度……”

叶涟霜望着那个金色身影如雾如烟,消散在古剑庐中,扶着左手跌坐在地上。

 

要替涟霜师姐找到她的哥哥,绝不能给那守冢剑客发现了。韦萧萧大口喘着气狂奔,脑袋里压根没别的念头。

剑庐后头一路下坡,不一会儿她就冲出了老远,见那剑客没再追来,方才放慢步子舒一口气过来。她边喘气边抬起头来打量,却发觉自己已站在一片谷地之中。来处已看不到灯火剑光,重归一片沉寂;其余方向,皆是攀山小道,不知该往何处而去。

她转了个圈,终于慌张了起来。这山谷里虽不见积雪,却比外头更为森冷,阴阴地直渗人骨缝,总觉得会冒出个什么鬼怪来似的。她拔出剑来,喝了两声。山谷幽幽地传来她自己的回声,再没旁的声音。

她举着剑,警惕地转了半圈。

什么声音都没有,这本来应该很好。但……太安静了,实在是太安静了。

她慢慢地试着后退,决计背靠一块山石再做打算。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头顶一阵腥风扑过,一个黑影落到她的面前,裂开血乎乎的嘴巴,冲她耀武扬威地长嘶了一声。一嘴雪亮的钢牙在暗影里头闪了一下,唬得她的心脏蹦到了嘴边。

她和一头狼对视着。

 

韦萧萧没有跑,她也没有主动进攻。

论腿脚,一个小女孩又怎能跑得过狼?而她的功夫,也绝没有好到足以挑衅独狼的地步。但她站在那里,却也绝不是因为什么冷静沉着。

她单只是束手无措,她也想跑,但她的两条腿仿佛深深地被沼泽拉了进去一般,根本已不属于她了。

她在极端的恐惧过后,突然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骇人的尖叫。

狼动了动鼻子,仿佛不甘示弱似地也发出了凄厉的长嘶。

整座山谷里忽然此起彼伏地尽是这种撕心裂肺的嚎叫,一声又一声,直着脖颈,用尽全身气力吐出来的嚎叫。

韦萧萧再是迟钝,也嗅出了其中危险的味道。

她身后的断崖上传来了轻捷的脚步声,那步子轻巧而鬼祟,绝不属于人类的。她徒劳地举着自己的剑,试图维持住最后的尊严——至少她不会这样甘心就死。

她面前的狼已等不及了。它歪了歪脖子,又张开了嘴,冲她脸上喷了口热气。韦萧萧闭上眼睛,大喊着,奋力地将剑往前刺去——

狼群发出了嚎叫,但那绝不是她造成的。

她张开眼睛,却看见一道平地而起的龙卷风,在这片狭小的谷底上来回冲撞,将所有闻讯而来的山狼卷上了半空。

守冢人是对的,她不得不这么承认。

葬剑谷之凶险,根本不能与他那样一个好脾气的守冢剑客相比。

龙卷风又荡了回来,而这一次再没有狼群替她作掩护。

韦萧萧咬紧牙关,握紧手里的剑,拔腿就跑。

 

这不是闹孩子气的离家出走,也没有一个冷面热心的师姐在旁遮护她。没人会因为她的哭闹而妥协,也没有人有义务来救她。她一边躲藏,一边第一回意识到了这些伤人的事实。她连套四季剑法都不曾学会,又要凭什么来这里帮涟霜师姐找哥哥?而她耽搁了那么久,却连对付一头狼的本事都没学到,又要如何回家去同爹娘道歉呢?

哦,涟霜师姐还在外头呢。她突然又想起来这件事,拣了来时的路往回奔去。她已经这样混账了,不能再叫涟霜师姐替她瞎操心——

她打定了主意,把剑拍回剑鞘里,就心无旁骛地往古剑庐跑回去。

 

上山的路不好走,她又跑得脱力了,没过多久只能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但韦萧萧有一处好,她决定了的事,怎么也是要做到的。因此跌倒了也只是再爬起来,擦了把伤口就继续前进。

“哟,这是谁家的娃儿,大半夜的不睡觉,该打。”

韦萧萧此时听到背后传来的这个人声,早已没了得救的心情,只觉得遇了鬼,一阵阵地发怵。她刚想去拔剑,却摸了个空,连剑带鞘竟全不见了;那鬼甚至还捉着她的领子把她提了起来。她眼睁睁地看着地面越来越远,把眼一闭,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你别哭啊,乖,乖。”这个声音有点儿急切,怎么听起来不像是鬼啊?这人还笨手笨脚地拍了她两下,韦萧萧啪地就不哭了,一双小鹿眼睛瞪得老大,狐疑地打量着这个把她拎起来的家伙。

“你……你是什么人!把……把我放下去。”她本想吼这人一嗓子,一张嘴却仍带着哭腔,自少了十分气势,只好委曲求全。

这人也不为难她,手一松,就将她丢回了地上。韦萧萧拍拍袖子爬起来,正想好好同这人理论一番,却不想腿脚一软,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那人看着她,将身子扭到一边,捧着腹就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韦萧萧气得要炸开,偏又累得站不起来,只能鼓着脸坐在那里,用力瞪着这个混账家伙。

这人好不容易笑完,却又换上一张正经面孔,一把又将韦萧萧提了起来。

“你!——你干什么——”

她话还没喊完,却发觉自己已被稳稳当当地放在了那人肩膀上。

“走不动了吧?”这人笑着问她。

韦萧萧蹬了下腿,居然觉得脸上烧了一烧。

她向来难与人相熟,怎么见到这人时,竟有种莫名熟悉之感,稀里糊涂地就同他闹起别扭来了?

这人扛着她,也不费什么力气,几下起落,就飞到了古剑庐上头。韦萧萧瞧见下头一个人影,忙对这人道:“将我放在这里就好!……我,我有同伴一道来的……”

这人却不理她,自运起轻功身法,踩雪踏雾,扶着她穿过栖霞山头,又点着湖面落进藏剑山庄中,才将她丢下。

“我自立过誓,不见庄中人的。”他低头对韦萧萧道。

韦萧萧的心咚地跳了一下,仿佛有什么秘密被这人看穿了似的:“可我……我也是藏剑山庄的!”

这人笑了笑道:“你这么小个儿,还拼了命要闯进剑冢来,见你又何妨?”

韦萧萧先想辩驳自己并不是很小个儿,却又想到闯冢的目的,忙拉住他道:“哎……这位……前辈……你……你在冢中,一定很清楚里头的状况的!有没有哪一位英雄大侠,有一位叫作叶涟霜的妹子呀?”

那人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道:“我该走了。”

韦萧萧松了手,低头道:“哦。……多谢,多谢前辈相救之恩。”

这人却没走。他看着韦萧萧带点不甘的圆鼓鼓的脸,低声道:“你想听故事么?”

韦萧萧还没有回答,他又道:“下次见面的时候……”

韦萧萧迫不及待地赶上三步,开心道:“还能再见面吗?”

这人看着她,笑了笑。

他踩着浮萍飞起来,好像变作了夜色里的一朵流云。韦萧萧张着嘴,呆呆地瞧着他的身影穿过月色,隐在远山的烟霭中。

刚才她可看清楚了,这人不仅飞起来好看,单站着都很好看。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个头又生得很高,一伸手就能让她骑大马玩儿。

但她又想起来爹亲圆乎乎的肩膀,不由得小小地叹了一口气。

她逃家九个月了,却还是没人来找她,难道爹娘都已将她给忘了吗?

娘……娘……

最讨厌娘了,她一抽鼻子,悻悻地沿着水榭往西厢房走去。

 

韦萧萧正式地有了第二个朋友,那个剑冢里的白衣人。

韦萧萧也不管他本名叫什么,只叫他老白;老白也不管她到底叫什么,反正藏剑山庄目前上下只有这一个小女娃儿。

老白是无所不能的,因此韦萧萧几乎将他当作了神仙。他能让韦萧萧去捞湖心的月亮,也能带她去摸九溪深处老虎的尾巴。他晓得灵峰上的每一朵梅花,他甚至知道灵隐寺里头的哪一个小和尚在念经的时候悄悄地打了个小盹。他们各自都藏着秘密,因此很快地亲近起来。

后来他们躺在剑庐顶上,讲起了各自的故事。

韦萧萧的故事很简单,她的家在洛阳,爹是个生意人,娘是个很好看很好看的美人。

“他们都说娘很好看很好看,好看得和仙女一样!”

“他们是谁?”白衣人噙着笑问她。

“嗯,就是隔壁的三婶呀,来作客的周伯伯呀……反正他们都说娘特别好看,我爹特别的有福气!”

“那你呢?”白衣人反问她。

“我……我……”韦萧萧语塞了一会儿。

“我……你不知道,娘特别不公平。她那么美,又会武功,却什么都不让我学!我也想像她那样呀?哎呀,不过要像娘那么好看,恐怕很难的。”韦萧萧实事求是地说。

白衣人道:“所以……你就逃家了?”

韦萧萧带点委屈地点头道:“我也想像娘那样飞来飞去的呀!……可是,我留了信的……他们都不来找我,老白你说,他们是不是已经不要我了?我这么不听话,娘是不是……也讨厌我了……”

白衣人没有安慰她,只是冷静地几乎有点儿残酷地断言道:“我想是不会的。”

韦萧萧揉了揉眼角,不太满意地把皮球踢回去:“好了好了,轮到你了。”

“我?”白衣人故作不知地指了指自己。

韦萧萧得理不饶人,理直气壮道:“你说过要讲故事的!为什么在剑冢里?为什么不见山庄的人?为什么功夫那么好?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白衣人被她问得招架不住,举起双手连连后退:“好好好,小小姐,你先坐好好吗?”

韦萧萧一下跳回去坐得笔挺。

白衣人说,这个故事很长,也很难懂。

韦萧萧如果忘记,那是最好,如果记住了,大概也最好她没有听懂的那一天。

 

故事的开始在一个春风回暖的三月,和眼下天寒地冻的正月大大不同。故事里的人不在西子湖畔,但同样的上弦月,也一样映在镜湖澄澈的水面上。

那一年的南风格外的醉人,柳树早早地就绿了,烟罗软翠一般地铺开在湖堤两岸。花也开得特别早,桃李杏花纷纷绽放,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小花,悄悄地点在碧玉妆成的水湄间。

镜湖水如月,耶溪女如雪。

新妆荡新波,光景两奇绝。

他站在湖光山色里,摇头晃脑吟了两句诗。

细碎的桃瓣落在水里,拖着朱红裙纱的胖头金鱼将尾一扫,卷着花瓣溯水而上。

潋滟湖光里,映出一个人来。

他收了声,再不敢吟那些逾矩的艳丽诗词。他只知道春光正好,因此采了今晨的第一枝桃花,亲手送到她的面前。

她拢过水袖,小心地接过那一枝纤丽的花枝。花骨朵上还带着露珠,在初阳下一闪一闪的。

她低下头,眉眼却悄抬起来偷瞄了一瞄这送花的人。

三春繁花一夕盛放,又怎能及她这一眼?

 

韦萧萧懵里懵懂地听着这故事,忍不住打岔道,老白,你喜欢她?

白衣人点点头,韦萧萧又问,我喜欢涟霜师姐,也喜欢你,也喜欢爹……也,也喜欢娘。我喜欢那么多人,怎么好像和你那种喜欢,都不大一样呢?

你以后就明白了,白衣人说。韦萧萧有点儿不乐意,总是以后以后的,她又大了一岁了呀,她一个人生活了这么久,还不够让他讲明白点的么?

白衣人冷了声音,道,还听不听?

听,听。韦萧萧立马又狗腿地坐好。

 

她那个时候很忙碌,而他刚刚出师,胸无大志,成日里游手好闲,就每日花蝴蝶地一样地绕着她飞。

兴许因为年少,面前尚有大把时光,连等待也不恼人。他坐在二十四桥下,望着镜湖水慢起涟漪,望着余晖斜入西山,想她在哪一处弄剑起舞,又或者是在对镜梳妆呢?有时他等着等着,就在春风的怀抱里悠然睡去。醒来时打个喷嚏,却发现一根狗尾巴草在面前晃悠晃悠,还有她一脸做贼得逞的得意笑容。

她喜欢跳舞,就要拉着他一道。他开始还不愿意,只当那些都是霓裳羽衣那样的曲子,他若去跳,不是成了个大笑话了?她好说歹说,编了支剑谱一样的舞谱,才将他说动了心。他二人本来不属同门,剑法也难以辅助相成,但二人年少不拘,又同心协力,马马虎虎,居然也创出了一套华而不实的花拳绣腿。自此每日只于山林水间反复练习,也不同外人说破,一人各学半套舞谱,就仿佛将那恋心一人一半,偷偷揣在怀里一样,只当做彼此二人的暗语罢了。

过不多时,她亦出了师。两人讲定了,从此要一起扶弱济贫,行走江湖,决不分开……

 

她人呢,韦萧萧轻轻地问。

白衣人没有说话,夜风扯来一片乌云,遮住了月光。

 

太晚了,你该回去睡了,白衣人说。

哎!哎——

韦萧萧手舞足蹈地挣扎,还是被白衣人提起来,一飞两飞地丢回了西厢房的窗户里。

还会来吗?

她按着被子,眼巴巴地望着窗格子支起的一角。

 

天亮起来,藏剑山庄来了另一位客人。

这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一身水粉衣衫,环佩玎珰,大步流星地闯进楼外楼里来。七秀坊与藏剑山庄不过一晚的水路,多少算半个熟人,因此也没人去拦她。

韦萧萧被带出来见她。身着明黄小袄的粉圆儿见了这个美姑娘,扭头就想往桌子底下钻。这姑娘笑嘻嘻地,一把将她从桌子底下拖了出来。

“韦萧萧!”她大声道。

“是,是的……颜……颜姐姐……”韦萧萧缩着脑袋,怯怯地答应着。

这位被她称作颜姐姐的姑娘大叹了口气,道:“他们说藏剑山庄里跑来个小女娃儿,有可能是我们萧萧,我还半信半疑;怎么,还真是你啊?”

韦萧萧委委屈屈道:“是……是我呀……颜姐姐,怎么是你来了?我……我娘呢?她生气吗?……不开心了吗?……不要我了?……”

“想回家了呀?”颜玉筝笑话她,“你娘可快被你气病了,净瞎胡闹,不要你了才好。”

“啊?!那……那……那我……”

二庄主叶晖终于看不下去这两人胡搅蛮缠,咳了一声道:“我本道萧萧身世可怜,又有习武的好底子,才暂行收留;如今既然水落石出,还请颜姑娘尽早带她回家为上,以免韦夫人忧思过甚。”

颜玉筝摸了摸韦萧萧的头,正色对藏剑山庄的二庄主道:“照秦姐姐的意思,回不回家,还是要听萧萧自己的。我等习武之人,自知一日不练三日空的道理;杭州城往返东都,何止三日脚程!萧萧方才入了门,一来一回三月有余,怕是要废了修行。这件事,还看她自己定夺。”

韦萧萧低下了头。这道理她也懂,有时候她同涟霜师姐出去偷玩一日,第二天抓起剑来就手生不少,虽能招架住木人,但捉襟见肘之处,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抬起头,问颜玉筝道:“那……那我不回去时,爹娘……会来看我吗?……为什么,为什么不是娘来接我呢……”

颜玉筝抱她起来,拿手绢擦拭着她的脸,连哄带骗地道:“你娘现在走不开身,你瞧,她不是托我来找你了吗?她还叫我带了好多东西来。你的小木人儿,宣花斧,毛毛虫,还有你喜欢吃的核桃饼……”

韦萧萧边抹鼻子边笑,过一会儿又哭着说:“那……那我……还是不回去……好不容易学了剑,不能白费劲了呀……”

叶晖在旁插嘴道:“萧萧虽然年纪小,但却是最用功的。庄里头的皮猴子们,还得跟她多学着点才是。”

“要叫……娘……来看我呀……”韦萧萧缩在颜玉筝怀里,支支吾吾地说。

她一点儿都不讨厌娘了。

 

韦萧萧的秘密被破解了,她不是什么野孩子,她的父亲是洛阳城里头鼎鼎有名的沉香商人韦丛明,她的母亲叫作秦卿,曾是扬州七秀坊里头数一数二的名伶。她的好根骨有了来由,矜持的礼数也得到了解释。人人都来问她洛阳城的风貌与特产,东都是否比江南恢弘大气许多?她逃家的经历也成了与众不同的谈资,鲜少有人能鼓起来勇气去违逆父母的命令,她一下子就成了大伙儿赞叹的对象。

“但……那有什么用?爹和娘还是不记得来看我。”她坐在楼外楼顶上,对白衣人说。

“你若真的那么想回家,就应当早点出师。”白衣人这样指出。

韦萧萧摇摇头,道:“你说,我娘不许我学武,是不是为的这个缘故?又苦又难捱,还回不去家了。她是不是早就明白这些道理了?”

白衣人笑着道:“岂止如此!你会得越多,走得越远,就会遇到越多麻烦事……”

韦萧萧道:“你和她分开了,也是因为那些麻烦事吗?”

她还记得上一次说了一半夏然而止的故事,抓住机会就要提起来。

“是……也不是。”白衣人道。

他抬头望着月亮,月亮越发的圆了,白白亮亮的,映照着现在的人,还有从前的故事。

 

他和她一直在一起,离开烟雨江南,经过繁盛东都,走过霜染枫林,渡过瞿塘渡口。南诏国在天南蠢蠢欲动,巫师驱赶着长虫与死尸,在帝国的边境吞噬掉一个又一个村落。朝廷腐败,屯兵不利,中原豪杰纷纷仗剑而起,走过峭壁险滩,背井离乡,以赈家国。

那是好事呀,韦萧萧道。

白衣人笑说她连这都能听明白,真是不简单。

他们俩被派往成都更南边一处叫作黑龙沼的大泽,清剿分散在各处村落里头的毒尸与巫师。天南一带闷热潮湿,毒虫猛兽颇多,每一次的行动都很是不容易。蚊虫叮咬与水泡疹子是寻常事,还有队友染了时疾,就在异乡一命呜呼了。

他想叫她回去,她不应该来遭这种罪的。她的手应当拢过丝弦或者云锦,绝不应该和他混在一起抓什么蝎子蜈蚣。她却并不在意,仍跟着他们出生入死,在绝地之中为他甩上一个风袖低昂。

她说话柔声细气的,斩起毒尸来却一剑一个准,我们都自愧弗如哩。白衣人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趣事,笑得无端柔和。

后来呢?韦萧萧催他。

后来……

后来,我负了她,他说。

 

我和一个苗女在一起了,伤了她的心。

三年以后,我回到中原,她已是别人的新嫁娘。

 

你胡说!韦萧萧猛地站起来。

你要是和别人在一起了,又为什么要回中原来?!

你武功这么好,为什么回到中原,却用了这么长的时间?!

 

白衣人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的笑里藏着另一个痛苦的秘密。

韦萧萧突然觉得很生气,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些甚么。气白衣人不肯说出实情?气那个从天而降的苗女横刀夺爱?还是气那个美好得几近虚假的姑娘的变心?

她就不能等一等他么?只要等一等他……

白衣人看着她,接着道,回来以后,他发觉自己有了一个小妹妹……

韦萧萧瞪大了眼睛。

 

叶涟霜出生了。

他销声匿迹了三年,人人都当他死了。叶涟霜就在这几年里呱呱坠地,作为接替死去的哥哥的念想,降生到了这个世界上。

 

所以……所以……你就是……

韦萧萧捂着嘴,惊得退了一步。

但她好像也不是特别奇怪这件事,这似乎本来就是情理之中的。

白衣人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见她呢?她很想你啊。韦萧萧道。

白衣人道,父母有庄中安排照料,她如今技艺小成,没什么可挂心的。

韦萧萧一时哑口无言,只能强辨道,可是,可是,你是她亲哥哥……

白衣人摇摇头,道,我入冢时,她方只三岁。我恐怕此生志不在成家立业,她仍当我死了便好,反而免劳牵挂。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为什么不和她说?!韦萧萧是真的生气了,替那个对大哥念念不忘的涟霜师姐。

她才是那个想见哥哥的人,而她自己,凭什么能捡到这天上掉下的馅饼啊?

因为……

白衣人的声音在夜雾里飘飘渺渺,好像鱼儿在水底拨开涟漪,模模糊糊地浮到她的眼前。

因为……你很像……我认得的,一位故人……

 

韦萧萧这天夜里做了个很奇怪的梦。她梦到自己去到了只随娘亲去过一次的七秀坊,七秀坊上春来意暖,百花竟放。瘦西湖里群鱼游过,都拖着白花花的大蓬尾纱。她趴到湖边去和鱼儿玩儿,每条鱼儿一回头,竟然都是白衣人悲伤的脸庞。

她吓得不轻,腾一下就跳了起来。转念一想又被这荒唐的梦闹得哭笑不得,可白衣人的神色却始终挥之不去,在她心里头刻下了一道过于早熟的哀伤。

“萧萧?萧萧?怎么了?”叶涟霜揉着眼睛翻身起来,伸手去摸她。

“师姐!你恨你哥哥吗?”她没头没脑地这样问道。

“不恨吧……为什么问这个?”叶涟霜还没睡醒,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说。

“他……他把自己关在剑冢里十年!……我娘不来接我回家,我都气得半死啦。”她绞着手指道。

叶涟霜只道她做了什么噩梦,坐过来拥着她道:“你娘找姐妹来照看你,肯定是自己抽不开身,不好告诉你。我大哥也是呀,那时候我太小了,什么事儿都不记得,净是听爹娘说的。他在南疆的时,似乎被歹人喂了好几十种毒虫,武功虽然没给废了,却留下了许多怪病。有时候浑身刀割一般的疼,有时候发起狂六亲不认,有时候冷得一动都动不得,有时候却又热得要跳进冰窖里头去。这样三不五时地发起病来,可怎么好呀。爹娘说,他怕隐毒发作伤了咱们,又想找到对付那毒的法子,才一头扎进剑冢里头,再不出来了。”

叶涟霜叹口气,道:“我想见他,也不过想知道他如今是生是死,是否安好?大庄主出冢之后,修成心剑,双目皆盲;叶总管一生守冢,精魂化剑。大哥若能以剑中修为破除毒瘴,那又有什么不好?就算他一生不肯见我,只愿自个儿埋在土里,那他只觉得这样开心,我也没什么可恨的。”

韦萧萧唔了一声,似懂非懂地听着她的长篇大论,不知不觉地又睡了过去。

 

冬天过去,春天又来了。

西子湖披起了新妆;韦萧萧也跟着同门们去踏青。沿湖一带如烟绿柳间点着朵朵桃花,一如白衣人描述中那过去的故事里的景象。

那个他梦里的美丽女子,又是谁呢?

韦萧萧因为听过了一个动人故事,连带着对坊间流行的话本都不屑起来。那些庸俗脂粉,又怎比得上一对侠义爱侣,因了外人的坑害生出误会,最终失之交臂的遗憾往事?

更要紧的是,她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白衣人的毒已治好了,他的功夫大概也比从前更为精妙,但他又哪有一刻忘却过那段飘渺的岁月呢?他若真的得了道,就不会将这故事告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了。

韦萧萧想将那个女子找出来,叫她知道白衣人并不是背弃了她,他有许多不得已的原因,而他直至今日依然没法子放下她。

她猜那姑娘是藏剑山庄里头的,便同师兄姐弟们打探起来。

但她一个八岁大的孩子,虽然把问水诀修完了,又顶得着什么用?

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的。她努力了大半天却是徒劳,不由得垂头丧气。白衣人不知道她在忧愁什么,只当那是孩子间的打闹,便变出一窝小鸟来哄她。韦萧萧又想偷一只小麻雀回去,又觉得应当把鸟巢放回去,犹豫了半夜,终于把烦心事儿忘了。

难怪那个那么好的姑娘会喜欢他。韦萧萧这天晚上卷在被子里头这么想着。白衣人要是决心要把人哄开心的时候,那可真是一套一套的,比他的功夫还厉害三分。哪像爹一样,常常三五个月不着家,总是留她和娘两个人在家里头。

她要快快长大,早些出师,才好回去陪娘。

韦萧萧抱着枕头,慢慢地入睡了。她的梦常换常新,这一次的梦里头没有忧伤的白金鱼,只有长成涟霜师姐那样高的她自己,手持三尺青锋剑,手脚利落地将那个难缠的守冢人打趴在地。

 

韦萧萧悄悄地长大了,谁都能发现这一点。

她拔高了一茬,学会了四季剑法,这不算什么;她还主动提出要跟着读书,不再在闲暇时候溜进山里玩了。只是见到白衣人的时候,她总也不好意思说自己的剑术有进步,只好挑挑拣拣,选些师门里的趣事来说。白衣人却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不再给她带那些没用的花草彩石,反而将脸一变,将她带进溪谷里头,色厉内荏地逼她去同那些毒蛇小兽搏斗。吃了这一炉大师兄给偷开的小灶,韦萧萧的本事日益看涨,很快就得到了与同门师兄们对拆的机会。

这是个风调雨顺的春天,韦萧萧和湖畔的新柳一样,尽力地伸展着自己的肢体,好让自己变得更高更茁壮。但没有人想到,就在叶涟霜离庄后的一个月,暑热就快过去的时候,韦萧萧突然病倒了。

她的病来得毫无征兆,是忽然之间就一头倒了下去,脑袋烧得像一块圆滚滚的烙铁。初时众人都只当她染了热疾,服了药静养几日就会自好,却不想她一烧就烧了半个月,每日里只会喊疼,腮帮子肿得有两个大,喉咙痛得连白粥都吞咽不下去。

庄里头请了大夫来给她每日问诊,但她年纪太小,用药不能重,仍是那样不上不下地拖着。她变得异常安静,每日里只是一动不动地靠在枕头上,愣愣地望着外头的回廊水榭。藏剑山庄待她很周全,定点有人来换她额上的帕子,三餐也会按时送来。但除了佣人与大夫以外,再没一个人会来她这里。白衣人呢?他知道她生病了吗?她迷迷糊糊地想着。他那样无所不能,不应该不知道呀。

这念头起来以后倒显得她更可怜了,韦萧萧自怨自艾地想。白衣人一定知道她病倒了,但他都不晓得来看她一眼。他那么有本事,也应该能治好她的病呀……还是家里头好。她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哭鼻子的冲动。哭累了,不知不觉地就瘫在枕头上睡了过去。

她睡得稀里糊涂,颠三倒四地梦到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梦里头她的娘亲在堂中拨着琵琶,她在屋外头和蚂蚁玩耍。她被蚂蚁咬了一口,整个手指变得又红又肿,她就哇哇哭着,跑回屋里去找娘亲。

她疼得醒来了,一睁眼,却真的听到了叮叮咚咚的琵琶声。

娘……

韦萧萧干干地张开嘴,想叫她一声,发出的却只有干涩的气声。她却听到了韦萧萧的声音——琵琶声戛然而止,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过来,倚在她的床前,伸出双手把她的脑袋的抱进自己的怀里。

她大概是担心了很久,眼底竟泛出了青黑的颜色。韦萧萧无声地哭,她的眼泪也跟着落下来,滚烫滚烫地渗进韦萧萧的脖子里。

不知有谁说过,没有娘在身边的孩子,病不容易好。这话没根没据,这时候却显得有道理起来了——秦卿一来,韦萧萧的烧就奇迹般地退了下去。

她又在病榻上好像撒娇一样地躺了五六天,秦卿每日守在她的身旁,替她端食喂水,拿着她的小玩具同她玩儿。韦萧萧睡着的时候,她就抱起琵琶来随手弹几曲。韦萧萧的梦里再没有咬肿她的蚂蚁,满满地尽落了断珠碎玉的山泉之音。

叶涟霜走了,西厢房正好多出一张卧床。秦卿为陪着大病初愈的韦萧萧,顺理成章地在藏剑山庄住了下来。她的琵琶声讨人喜欢,她本人却比那琵琶音还要可亲三分。山庄里头凡是见过她的人,便没有不喜欢她的。她当然生得极是好看,但这世上好看的姑娘其实太多,她与她们却都不一样。这大概是因为她的眼睛——她分明已是个半大孩子的母亲,但岁月不仅没能忍心在她的面庞上留下刻痕,甚至还给她留下了一双少女才能拥有的清亮的眼睛。可当她弯起眼睛朝你笑的时候,你却能从那月牙一般的笑意里头,探出一丝悠远的秘密来。

 

韦萧萧压根不知道现在山庄里头的大小师兄都在羡慕她,她跳下病榻以后,最开心的一件事就是娘支持了她学武。

她不仅不再管束韦萧萧不似女儿家的举止,甚至韦萧萧练剑的时候,她还要抽空出来在旁看着她。韦萧萧被她看着就无端紧张,常常要连错几招,只好红着脸把秦卿推回去,不许她再来看。

她真心实意最想做的事,还没成功就给最亲近的人翻了个底朝天,不知怎么的就是有种格外的不好意思。

话说得别扭,但她其实从没这样快活过。白衣人没再来找过她,她也没注意到。她的日子过得简单而忙碌,将不相干的事情全抛到了脑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敲开她的窗子带她出去玩儿了,但如今的韦萧萧每天晚上躺下就落入无梦的安眠里,再不需要在想家的夜晚去同白衣人说话。

她也不记得自己曾经赌咒发誓,说要替白衣人找到那昔日错失的姑娘的事了。

小孩子的世界里满是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因此总是健忘,这也不能怪她。

她如今只怕秦卿又要回洛阳去,又丢下她一个人。

她有一个太过动人的娘亲,她美得不真实,美到她与她之间仿佛总隔着那么层纱雾。只有那一日她昏昏沉沉地醒过来的时候,才觉得自己与憔悴的她亲近了些。

说白了,韦萧萧其实还挺期待再大病一场的。

 

“娘,你要什么时候回去呀?”韦萧萧瞅着了个开腔的好机会。她拉着秦卿去坐船,趁机在夕阳西下的湖水上,带点惶恐地问出了对她至关紧要的问题。

秦卿笑了一笑,却没有正面回答她:“娘在这儿陪你,不好么?”

韦萧萧撇了撇嘴,稍微放了些心:“我知道,肯定是爹又出门做生意去了!他老不回来,讨厌。”

秦卿好笑道:“可不能这么说你爹。你这么用心,今年过年回家的时候,可要给你爹好好露一手才成。”

韦萧萧一下子骄傲起来,抬着脑袋道:“我现在挺厉害的呢!娘,我给你说,这一年我去了好多地方,之前还同涟霜师姐去了剑冢……”

秦卿含着笑,听她将逃家之后的遭遇一桩一桩讲来。

她俩在湖上的轻舟里随水飘荡,晚风用温柔的双手拥抱着她们,归鸟声声,织出晚夏的渔歌。

 

秦卿瞒了韦萧萧许多事,小孩儿总以为自己可以独当一面,其实还差得远些。她急匆匆地日夜兼程赶来藏剑山庄,是因为得到韦萧萧病重的消息不假;但她迟迟不归,却是因为另一件不能宣之于众的隐事。

韦丛明也确实是出门做生意去了,但他负气而走,两人在洛阳的大宅里闹得天翻地覆,却是一丁一点儿都不能叫韦萧萧知道的。

她就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她来了藏剑山庄,将所有不能让韦萧萧知道的事情挡在了外头。

而她自己呢?

她这样对待韦萧萧,是否因为那些愿望,都是她自己不能实现的奢想?

她逃往江南的温软山水里,逃回她唯一的亲人身旁,企图等待这死局出现一线转机。

但命运却从不曾放过她;她恶作剧一般地赏了她惊世的、昙花一现的才华与姿颜,却要把所有的平凡馈赠尽数夺走作为代价。

 

她们本来说好了年关才一起回洛阳,秦卿却突然将日程提前了。

她没有跟韦萧萧说一声,就擅自做了这个决定。韦萧萧被叫到会客厅里,她的娘亲坐在席边,毫无转圜地要她去收拾行李。两位习剑师傅也坐在席上,与她的娘谈笑往来,间或用一种带着怜悯的催促的目光打量着她。

“我……我的山居剑意还没有学完……”她抓着轻剑的剑柄,试图替自己辩解。

“回来以后,可以接着学的。”习剑师傅轻描淡写地安抚她。

她根本就不相信:“为什么这么急着要回去呀,发生什么了?”

“萧萧,听话。”秦卿这样跟她说。但她的眼睛黑洞洞的,透着一股森森的寒意,冷得可怕。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她才讨厌娘的。

她以前就是这样紧抿着双唇,没有多一句解释,执拗地绝不允许她碰一下刀刀剑剑。现在她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绝不让她学一丁点儿武功的模样,冷着一张俏脸,阻止她一切出格的妄想。

没有人站在她这一边,每个人都殷勤恳切地同她说,要听娘的话,却不告诉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们所有人都瞒着她——瞒着她什么呢?

“回家去……”秦卿放缓了一点语气,“你这样想学剑,总是有机会的……”

韦萧萧往后退了一步,她不敢看她的眼睛。那黑洞洞的眼睛明明就要哭出来了——为什么还是要这样冷酷地对待她?!她总是这个样子,温柔而周全地把所有人拒之身外!

她被一种无名而起的悲怒包围了,但她却把这些都忍了下去,只咬着牙关道:“能让我……想一想吗?”

她已经长大了一点儿,不会再当场就跑,被人抓个正着了。

两个时辰以后,侍女去敲西厢房的门喊韦萧萧用饭。她敲不开门,房里头一个人也没有。

秦卿听到消息的时候愣了半晌,手中的筷箸静悄悄地跌到了地上。

她仿佛失了理智,顶着晚夏午后的炎日,拔腿奔了出去。

 

韦萧萧却偷了匹马,一路往栖霞山的方向狂奔。藏剑山庄里的人都已站在娘的那一边,她只剩下唯一的一个朋友了。她跑着跑着,天底边却突然滚来一串响雷,在她的头顶轰然炸开。她的马儿凄厉地长嘶一声,朝天撅了个蹄子,把韦萧萧颠了下去。韦萧萧坐在泥地里一抬头,大颗大颗的雨点劈头盖脸地落下来,砸了她一身。

下雨了。秋老虎作威作福,带来了一场午后的雷暴,惨白的天底上翻滚着泼墨一样的黑云,一天一地的水兜头盖在她脸上。

“老白!大师兄!”雷声足够响,足以掩盖她嘶声竭力的吼叫声。她从泥水里爬起来,撕扯着嗓子呐喊着,却理所当然地得不到回应的声音。

“叶澜江!叶澜江!!!”

她一边喊,一边磕磕碰碰地向前走去。但她的马儿已自跑了,雨幕迷了她的眼睛,剑冢在哪儿,该往哪一条道路?

“”什么都不说!”她突然站住,愤怒地冲着湖水大喊起来。

“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以前也是,这一次也是!”

一串滚雷打过,立刻盖过了她细小的声音。

“到底是什么事,让你那么难过……”她小声地在雨里哭泣,滚烫的泪水和冰凉的雨水混在一起,把她从里到外浇了个湿透。

 

还是回洛阳吧。她灰心丧气地想。

她哭了一阵子,缓过了劲儿来,就又想到了娘亲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再这样下去,又要劳娘的神来找她了……

秦卿是对的,闹脾气的从来都是她。

 

她抓着湿淋淋的灌木,小心地把自己挪回到正道上去。真的要走了吗?她恍恍惚惚地想,脑袋里依稀有声音唱起诗来。

那都是她听过的,城里头的串街小贩,亦或是城外头的采莲姑娘……他们的声音从她单薄的回忆里跳出来,唱起了江南的小曲儿。曲子里头藏着荷香十里,桂子钱潮,也有唱这样的大雨的,说山色悬明镜,白浪水滔天。

她站到一块凸起的山石上,眯着眼睛,在茫茫的雨雾里远眺过去。

湖山一倾,天水相连。她的目光沿着湖心里那座长桥收回来,回到水边的糖心草,回到山涧里奔过的雨溪流……

哎?这滂沱的暴雨里,怎么还有两个人影?

她的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地用猫一样的步子往那山涧上的石桥靠了过去。

 

“不用你待我好。”

“我本来……没有打算再踏进藏剑山庄一步的!”

韦萧萧将身子埋在低矮的灌木丛里,拨开面前那一蓬浓绿的叶团儿,探出一只眼睛向外张去。

她冷得牙骨打着颤,身上也冷得直哆嗦。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她怎么会在这里?!

桥上雨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的母亲。她背对着她,乌黑的长发在脑后哀哀垂着,湿哒哒地贴在浅葱色的衣裙上。她的裙角沾了半边泥水,狼狈不堪,倒好像是从雨里头跑过来的一样。

她的头上罩着一把油纸伞,那撑伞的人却站在伞的外头,定定地望着她。

撑伞的人正对着她,露出了整张面孔。这个人她也认识的——他的个头挺高,长方面孔上刻着一对剑眉,星目薄唇,着一件白色长衣——

但,但他为什么会这样站在雨中,却给她的娘亲撑着一把伞呢?!

所有的故事一瞬间拼出了谜底,不许她学武的原因,期年之前的那一枝桃花,白衣人转过来时的哀伤眉目……

韦萧萧已料到了答案。

但她不想承认。

她站在那里,只觉得整个世界碎成一片一片的,剩下了一堆废墟,因为面前的这两个人。

他们联手背叛了她。

不要再看了,她和自己说。但她挪不动脚步,他们在说什么?和她心里头不可告人的阴暗揣测一样吗?

她无法走开,只能又惊又恨地盯着面前的这两个人。

 

“……拿着伞。萧萧不见了,你不能再有事。”白衣人沉默了半晌,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不用了。”她吐出了拒绝的辞令,却没有真的从他的伞下移开步子。

“我今天没有见过她。你先拿着伞回庄去,雨太大了。我来找她——”白衣人用一种几乎是诚惶诚恐的语气,向她的母亲恳求着。

“……叶澜江。”她的母亲举起一只手来,广袖轻舒,掩住了她的半边面颊。韦萧萧知道她在哭,她不愿被人看到自己哭的模样,每次总是会这样将眼泪遮过去。

 

“我不知道怎么办……对不起,我不该和你置气的……”

她不再是她无所不能的可靠的母亲,她像一汪湖水,忽然软弱无声地融在这铺天盖地的雨里。

“……丛明走了。”她说。

“我不知道怎么跟萧萧说。”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链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滑过她的面颊,沾湿水绿的袖子,悄无声息地匿进雨中。

白衣人往前一步,走到了伞下,把她拥到了自己的怀里。

秦卿没有反抗。她的肩膀在叶澜江的臂弯里剧烈地颤抖着。韦萧萧看不到她的脸,但她知道她正在难堪地号啕。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这两人之间又有什么样的秘辛?

这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韦萧萧站在灌木丛后头,她在她荒芜的世界里头,感到一种撕心彻骨的寒冷。

什么立下的永不分开的誓言,什么嫁作他人妇的悲戚,母亲滑稽的节制与自持,为何她迟迟不到藏剑山庄来看她,又为何母亲到来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这白衣人……她已经全都明白了。

比这些更重要的是,丛明走了。韦萧萧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她的父亲,过世了。

她给奶奶送过终,很清楚走了的含义。

再也不会回来了。

而他们还在这里相拥而泣,却不知是为了她故去的父亲,为了任性胡闹的她,还是他们自己自私懦弱的、因误解而逝的恋情。

就在这一瞬间,韦萧萧因了对自己的厌恶,彻头彻尾地,坚定不移地,和她的父亲站到了一起。她唾弃向往着娘的自己,也对叶澜江生出了无比的痛恨。尽管他那么会讨她的欢心,给她飘零的生活带来了那么多的快乐,但那一切,不过是因为——不过是因为——

她想起来叶澜江飘飘渺渺的话语。

因为……因为——你很像我认得的,一位故人。

哈!

天大的笑话。

你们相爱得这样真挚,那我的出生又算是什么?

韦萧萧迷迷糊糊地想着,离开了这座伤心的石桥,离开了她所蔽身的灌木,在雨里头渐行渐远。

 

韦萧萧彻头彻尾地不见了。

她已经离家出走过一次,在躲藏这件事上变得很有经验。雨停之后,整个藏剑山庄的人都出去找她。他们沿着泥泞山道上的马蹄印找进栖霞山里,却在一处谷底断了踪迹。她还是那么小个儿,随便哪一处石洞都可以给她藏身。他们将栖霞山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找不见她的身影。

不过短短一夜之间,秦卿乌黑水滑的长发之中,悄悄生出了几根新生的白发。但她并没有像众人所担心的那样岿然倒下,她依然清晨起来,妆点完毕,作出镇定的模样去寻她的女儿。

第三日晚上,她回到藏剑山庄中,却在她的房里发现一封凭空出现的书信。

 

除了她与萧萧,没人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但她读完了信,就停止了无望的寻找。

秦卿也走了,她一个人雇了马车,形单影只地回了洛阳。她走以后,叶澜江重回冢中,再没人见过他的身影。

她以韦家女主人的身份,一力操持了韦丛明的丧事。事毕以后,她婉言谢了夫家的襄助,将洛阳大宅与韦家名下的商号全数交出,重新回到七秀坊居住。

秦卿出阁以前琵琶舞艺当称双绝,彼时天下无人不知;回坊之后只随心所欲,兴之所至时,便弹拨一曲以助风雅。因了闲散作风,反而又引得文人骚客争相前往,只为一睹这位昔年妙手的芳容。

三年以后,宫中自来天使,请她入教坊教授女官琴艺。秦卿欣然相从,从此长居教坊内院,专一教授琵琶技艺,再少在外头抛头露面。

只有逢上每年清明冬至两时,她才会请出假期,匆匆赶往洛阳扫墓。

在那里,她与她流亡天涯的女儿达成了一种缄默的约定——

韦萧萧一定会早她一天赶到,在坟头放下一束柳枝。

只要看到那生嫩的绿色,知道这个执拗的女儿一切安好,她也就没甚么可挂怀的了。

 

她自觉老得很快,如此又过了七年,便从宫中请辞了。

今上念她往昔盛名与教授有功,将她安置到了都城左近一处道观中颐养天年。

那之后不多久,江湖里头沸沸扬扬,传开了一个关于绝世剑谱的传说。

据说那剑谱是神偷空空儿从皇宫禁苑中所盗,尽由最好的莲纹金丝在天蚕锦缎上绣成。

据说那上头记录了三十五位当世武林高手的名字,他们与这剑谱,必有说不开的因缘。

又有说那剑谱须得二人同使,齐心协力,才能发挥出莫大威力;所以天下间人才济济,却绝难有人能由此得道。只因众人得了这剑谱,第一只想自己独吞,甚么礼义情分,再不值一提。

 

但这些,都是别人的故事了。

那一年的早春,再也无人能够回首;桃花年年开了又落,一天一水间落英荡了满湖,只是小镜湖里映出的那张面容啊,再也寻不回来了。

 

* *  *

 

韦萧萧来到了长安。

她穿着一袭暗色的短衣裙,腰间带着两把长剑。她没有继承到母亲的美貌,也不像父亲那样是个伶俐的商人。她更像个清爽的少年,将头发绑得高高的,眼睛里尽是勇往直前的光芒。

她现在已有很多钱,不似当年流落江湖时的潦倒落魄。她听说长安城外的茶摊老板离奇遇害,茶摊的小伙计卷着老板的宝贝跑了,就将这无人愿意接手的晦气茶摊盘了下来。

她今年已经十九岁,已懂了叶澜江当年同她说的,那个飘渺的故事。

她安心地在这里等着,等待着偿还她小时候欠下的那一笔债。

他既已重出江湖,那么就一定会来这里的,她这样坚信着。

 

长安的春天也来了,暖风骤起,在茶亭前卷落了一地的白梨花。

END

==========

其他

一些对白驹的更正:

白驹原文里的叶扶霜=叶涟霜【

程止英=韦萧萧

所以程夫人=韦夫人

LF上的白驹原文已经悄悄进行了版本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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